舍不得走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手术刀在抽屉里,她摸着摸着,没摸到那冰冰凉凉的金属,却摸到一张硬硬滑滑的纸。下意识抽出来,是一张旧照片。
在巴黎那家照相馆,他们一起拍的。他一身笔挺军装,她挽着他依偎身旁,那是克莱恩动身去诺曼底之前,带着她去的。
照相馆老板一口一个“夫人、夫人”,把她喊得从耳根红到脖子根,照出来的相也带着一点难为情。
而克莱恩却神色肃然,下巴微微抬着,领口别着铁十字勋章,嘴角是平的,目光像是落在比镜头更远的地方
克莱恩那时说,要她一直带着。她也听话地一直带着,从巴黎带到阿姆斯特丹,从阿姆斯特丹带到阿纳姆,从阿纳姆到柏林。
她可以走,和上次一样,可走了以后去哪里?
心里有个声音冷静地规划着:穿上大衣,趁着黎明前的黑暗,搭早班车去柏林火车站,买最早一班开往日内瓦的火车票。叔叔在那里,会给她新的身份。
圣马丁街的小诊所赚得不多,可她很省,每个月攒下来的钱,一部分换成金条藏在保险柜里,钞票压在书桌抽屉下面,厚厚一迭。
可从巴黎逃出来的时候,金条太重,钞票占地方,她什么都没带出来。
在红十字会那几天挣来的荷兰盾倒还有,可现在柏林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去中立国的票一票难求。那点钱,不知道够不够买去日内瓦的半张火车票。
火车去日内瓦?最早的多早?几小时还是几天?
她可以重新开始,她已经重新开始过一次了,不差这一次,她会从克莱恩的生活里干干净净地消失,像水滴进沙地里,不留一丝痕迹。
回到从前的生活,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可以前的她,不知道早上醒来身边有人呼吸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壁炉里的火不用自己添,不知道有人会站在衣橱前说“这件”。
心口忽然间紧紧一绞,她下意识把照片贴在胸口,相纸冰凉,泪水却滚烫,一滴一滴落在克莱恩严肃的脸上。
她不能走。
她走了,克莱恩早上回来时,这个房间里会少很多东西,她的护照不在抽屉里,她的气味不在枕头上。
他也许会站在房间门口,看到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被子掀出一个她蜷过的形状。会皱着眉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一下被单。凉的。
她会去哪里?她怎么走?她为什么走?柏林到处都是军警,到处都是岗哨,两个街区一个查证件的,即使她不被抓起来,他也会追到她的。
他是克莱恩,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男人,柏林是他无比熟悉的地方,可对她而言却是孤零零的一座城。等被他找到的时候,克莱恩会说什么?试婚戒的当晚你就要走?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脑子里还在吵:“格洛弗知道”“克莱恩不会原谅”,可心已经不争气地替她做了主。
心说她不想走,心是自己的,她听心的。
月亮藏进云层里的时候,白大褂被轻轻挂了回去,医师资格证也重新躺回床头柜上。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声知更鸟的啼叫,像是在说“天要亮了”。
克莱恩的大衣挂在柜子里,她踮脚扯了扯下摆,大衣从衣架上滑下来,她连忙接住抱进怀里。大衣太大,轻轻一裹就把她整个人拢了进去,像克莱恩在抱她。
女孩蜷在床边,脊背抵着床沿,下巴埋进膝盖,脸藏在膝头与胸口之间。
她把自己卷成小小一团,像怕冷的小动物,毛朝外,最软的地方朝里,尽量不占地方。
那姿势和阿纳姆废墟里的一样,那时的她缩在断墙后面,手上攥着克莱恩的身份牌,等他睁开眼。
如今她坐在地毯上,背靠衣柜门。地毯的白毛很软,脚趾可以在里面一蜷一蜷的,像藏在雪里。
后来她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巴黎那家照相馆里,克莱恩不在,只有她一个人,穿着十六岁那年的白裙子。照相馆里黑黢黢的,只开着一扇窗,外面的光照在菱形地砖上,一格白一格黑,像棋盘。
自己站在上面,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梦境辗转,她又走入无边无际的路,不像巴黎,不像柏林,也不像上海,走到脚疼,再也迈不动步子。
有一双手伸过来,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俞琬认得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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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俞碗眼皮上。她睫毛颤了颤,脑子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还没觉出疼。
意识从幽暗处往上浮,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久到忘记自己还有没有在呼吸。
浮到水面的一瞬,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白的天花板。
她在床上,被子被掖过了,一边紧一边松,紧的那边是左边,松的那边是右边。
那是她的习惯,她睡觉时喜欢右边松一点,好翻身,克莱恩晓得。
他在战场上记得弹药基数、油料吨数、每一辆坦克的坐标,在家里,记得她睡觉时右边不能掖得太死。
俞琬在被子里伸出手,床单是温热的。她把脸埋进他那边枕头,闻到了他的味道,松木,烟草,还有雪。克莱恩回来过,是他把她抱上床的。
那他现在在哪儿?格洛弗呢?
盖世太保没来。没有人踹开她的门,没有人把她从睡梦里拖起来,把她的双手反铐在背后,是不是意味着——
此时,面包的香味飘上来,楼下传来克莱恩低沉的声音,还有另一个更苍老些,语速也更慢。是格洛弗。
混沌的思绪突然被撕开一道口子。她呼吸放轻,心跳却砰砰地擂在耳膜上,怕听清,又想听清。
隔着地板和楼梯,那些话不高不低地漫上来,辨不清内容,却听得出调子,像在说再寻常不过的事,牛奶快喝完了,花园的哪丛灌木该换了。
不像是她最怕的那种对白。
后来那对话声停了,她缩在被子里等了很久,像把自己藏进枯叶堆里的兔子。
之后再没有动静,直到听见拾级而上的脚步,沉稳利落,克莱恩上来了。
门被推开的一刻,女孩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瓷白小脸。
眼睛是肿的,黑眼睛里闪过的光怯生生的,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毛贴在身上,眼睛还不敢完全睁开的小动物。
那神情竟让克莱恩有一瞬恍惚,仿佛被拽回了某个很远很远的清晨,那是她不告而别后,他和她巴黎再见的那一天。
克莱恩的视线定格在她唇瓣的血痕上,眸色微动。
“醒了?”
“你…”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试了两次才发出声音,“什么时候回来的?”
“后半夜,回来发现有人宁愿睡地板。”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比语气软上叁分。
“地毯好睡一点?”
语气是问句,但分明在说“地上不好睡”。他在地上睡过无数次,战壕里,废墟里,在任何一个需要躺下来的地方,地上硬,也没有她的体温。
“我….”她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解释?说我昨天被你的管家发现了,说我收拾东西想跑路,可是收着收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没跑成。
她唇瓣启了又合,喉间却堵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抬起眼,悄悄去看男人的脸,这一瞧,却瞥见他视线正落在床头柜上。
一个银质托盘静静搁在那里,上面放着冒热气的热可可,旁边白瓷小碗里盛着草莓,她平日里最喜欢的草莓。
鼻腔突然涌上酸涩来。
克莱恩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个中意味再明显不过:吃。
俞琬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反复好几回,才颤巍巍伸出去,捏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
牙齿咬破果肉,酸酸甜甜的汁水迸开,才咽到一半,眼泪就掉下来了。
说不清是草莓太酸,还是心底积压的惶恐、酸涩和委屈憋了太久,终于寻到一个出口。
她又塞进第二颗,嚼了两下,眼睛还肿着,可眸子亮了一点,仿若阴了整日的天裂开一道缝,漏出些许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