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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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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isonhathresidence,andmedicinepower
毒药有时也具有疗效
-莎士比亚”罗密欧与茱丽叶”
雨似乎还在下,彷彿从我来到这儿之后,它就没有停过,下到我已经盲目、已经无法分辨。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里:市立美术馆。
美术馆地板上没有暗红色的地毯,当然,也没有绿色或深蓝色的,只有细緻洁白的大理石地砖。当你走在上面,便会听到它发出悦耳的叩叩声。
每天晚上都会有清洁人员将它擦拭乾净,我曾经试着数过究竟有几个人轮流打扫这个楼层,一共三个!他们通常很细心,因此,每当人群踏进美术馆时,大理石地板总是一尘不染,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纯白的大理石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腊,光滑得让人心中窜起一丝清凉。
墙壁也被刷上乾净无比的纯白油漆,这样的组合足以让进来的人瞠目结舌,或者让人注意到印在宣传单上的那美术馆的室内照片。
纯白展示厅加上展示灯让人感到有些刺眼,不过现在是圣诞节,墙上已经装饰上了银灰色的雪花,垂直的掛在空中轻轻转动着。据说美术馆每三到四个月就会重新修补或粉刷一次墙壁,只因为一个调皮的小朋友留了脚印在上头。
不过,来这里的人可不是为了来看美术馆的装潢,这里现在正在举行长达两个月的普普现代艺术展,而我也是这次的展示作品之一。我的名字叫普普珍,是展示中唯一个假人模型,照片就放在折页册的第一页。而这个名字,是葛雷先生替我取的。
葛雷先生,他是我的创作者,他有一头不整齐的棕色头发和茶绿色的眼睛,脸上总是带着些鬍渣。
两年前葛蕾先生就开始创造我,并且把我命名为「普普珍」他告诉我(其实是自言自语)这是他完成我后脑中所想到的第一个名字。对他而言,这或许是最最完美的名字了,没有原因、意义,一个能展现他的热情的名字。
对我而言,葛雷先生应该就像我唯一的亲人,但在我腊做的心中,却猜不透他的想法,但我想,世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了解葛雷先生。葛雷先生平时很安静。他总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埋首于创作,让人摸不清他到底在做什么。他总是坐在桌前自言自语、抓着头发,彷彿下一秒变会成了疯子。
在我腊质的四肢逐渐凝固之后,葛雷先生一直不断的翻阅着杂志上的照片,最后终于帮我决定了穿着。他让我搭上黑白分明的前卫服装,儘管我感觉不到柔软的布料或透气的材质,但我知道葛雷先生的手指上佈满了被针扎到的伤,而那是因为我。
葛雷先生注重时尚感的程度并没有像他平时的穿着一样邋遢,他除了帮我挑选衣服款式外,甚至还为我做了一副发亮的圆形大耳环,掛在我的耳朵上。
除此之外,葛雷先生还帮我黏上了又细又长的睫毛和黑色的大眼,使我看起来相当逼真。许多来参观的人都说过我好像真人,而通常他们讚美时,我只是静静的盯着前方。
今年春天来临之后的几个星期,我都被架在架子上,葛雷先生似乎在思考下一歩该怎么做。两星期后,我才又被搬回工作桌。我从房间转角的细缝看过去,看见葛雷先生正在为一位女孩围上围裙。那个女孩有着一头漂亮的黑色直发,就像缎带一样披在肩上。葛雷先生顺着那个女孩的头发,拇指和食指压在肩膀的位置。
下一秒,我看见了葛雷先生「喀」的一声,将她长长的头发剪下了一大段。那个女孩轻轻触摸少了十几公分的发梢,然后站了起来。葛雷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钞票交给她,那女孩接过钞票,手继续顺着一头的短发,好像很捨不得。当然,葛雷先生用那个女孩的头发替我做了一顶漂亮的假发,让我有一头好看的俏丽短发。对一个没有知觉和感情的假人来说,或许我的装扮已经算是完美了。
每个展示品都不应该有任何感觉,这其实很容易做到,因为我们没有属于自己的心跳,也不会有心所带来的任何感觉。我时常认为这是件好事,因为对展示品来说,拥有感情只是等于拥有悲伤,待在橱窗或丝绒围栏里,再深切的情绪都是没有用的,深沉的感情只会带来懊悔,因为我们不能为我们的情绪做什么,别人也不会为我们做什么。
或许人在迫切的渴望下,会不择手段去得到他想要的,但对我们而言,渴望就像一颗种子,它会不断发芽、长出枝叶,直到把你整个吞噬,你都无能为力。这个世界是容不下我们的情绪的。
展览开始当天,美术馆涌进像海浪般的人潮,吵闹声连隔着橱窗都听得很清楚,葛雷先生也在场,而这似乎让现场气氛变得更混乱。许多民眾向他要签名,甚至有一两个人问葛雷愿不愿意出售他的草图。
展览就像是一场旅行,一场空洞的、无法预期的旅程,对展览品来说,你会猜想你是不是能拥有自己的橱窗,还是只有丝绒围栏,美术馆里的装潢漂不漂亮,虽然对一个展示品来说,上述的这几点对你而言,你都不会感觉到有什么差别。
在美术馆的第一晚,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寂静。葛雷先生的工作室到了晚上也很安静,但仍无法跟美术馆的闃寂相比,当美术馆的灯光熄灭,声音也跟着消失,让人认为除了自己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一直到太阳轻轻的从云间浮上来,透过落地窗照亮馆内,你才会看见,其他的展示品都还在,都还安稳的待在橱窗或围栏里,毕竟,它们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去。
身为展示品,人们会不断想从你身上去解读你所蕴含的意义、概念或是艺术价值,但尽管许许多多的人总是对着我品头论足,我本身也无法解读出葛雷先生想透过我传达什么样的概念或想法,但我也不曾去挖掘这一点。只需要存在就好,这是我被放进展示箱时的观念,而事实也是如此。
在展览的第二个月。美术馆里依旧有着一群又一群的人在里面穿梭,而我则和往常一样站在橱窗内,隔着玻璃凝视着前方,我看见一名参观者走到我的面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瞧。他的鼻梁上架着一附无框眼镜,手中抱着一本笔记本和几隻笔,看起来就像这里常见的大学生。
他有着一对蓝色的眼睛,像天空的那种顏色。我清楚的感觉到他望着我的脸,手一面从容的握着笔,在笔记上滑动。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虽然他并不知道。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将我的目光吸引,无法从那深邃的湛蓝中跳出来。参观者通常停在我们的面前,然后便又走开,就像流水一样。我们没有义务,也更不应该注意任何一个来参观的人,而这一个月来,少说有数百个人像这样盯着我瞧,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得到我专注的目光。
那个人继续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而我则试着要把视线从他篮色的瞳孔拉出来。一直到他将笔记本闔上,我的目光才顺利移开,转向他在笔记本封面上写的字:
现代艺术学报告
姓名:路卡斯华森
2. 参观者
forthenmythoughts,fromfarwhereiabide,
这时候,我的思念不辞遥远
intendazealouspilgrimagetothee,
从我这儿飞到你身边
andkeepmydroopingeyelidsopenwide,
并使我睁开着沉重欲垂的眼帘
lookingondarknesswhichtheblinddosee.
凝视着盲人也能见到的黑暗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第27首
葛雷先生在将我完成之后,依旧每天为琐碎的小细节忙碌,他整天拿着小剪刀剪掉我衣服上的线头,或是帮我修剪头发,彷彿我的头发会长长似的。他以工作室为家,忙着除掉只有他看得见的小瑕疵,一直到他收到美术馆寄来的通知。
我已经忘记我是何时意识到自己被创作出来的目的的,也有可能是我至今依旧没有明白,自己是不是葛雷先生为了这场展览而创作的,亦或者是这场展览自己找上了我,当我静下来想想,发现自己似乎不曾得到确切的答案。
我在展览开始的前一週来到了美术馆,葛雷先生亲自和工作人员一起把我放进玻璃橱窗。从橱窗关起的那一刻起,这场未知的旅程便正式展开。我从橱窗里听见葛雷先生不断和馆长说话。一直到最后,他才用我见过最缓慢的步伐,走出了展览室。
如果一定要我说出一个原因,为什么上回那名参观者,那对蓝色的眼睛能够控制我的目光,我想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他是这一整个星期以来,最最认真观察我的人!或许原因出自于此。他的目光是如此特别,是我前所未见的专注。
参观者进到美术馆的工作就是观察,他们搜寻着,想要从我们身上得到些什么。艺术的薰陶、开眼界、灵感。关于这一点,我几乎打从进到美术馆的第一天就了解了,但那对蓝色的眼睛却不同,它不像在寻找,那目光中闪烁着更强烈的东西。它似乎不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但我也说不出它真正要的是什么。从此,我便记住了他的名字:路卡斯华森,那个特别注意我的参观者。
圣诞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前来参观的人也纷纷戴上了围巾和毛帽。对一个假人来说,我并不能观察到什么季节的变化,只能从眼前的世界去探索。
葛雷先生这几天都在美术馆楼下演讲。他有时会上来看看我,亲自向大家介绍我。他总是告诉参观的来宾,他设计我时就希望我看起来像真的,就好像我的眼睛真的会动,手指真的会弯曲。但事实上,我并不会。
一个年轻人向葛雷先生提问,说我跟精品店橱窗里的假人模型有什么不同。葛雷先生听了之后的表情彷彿快要发怒,他努力压下怒气,但从他长篇大论的解释中,依旧感觉得出他很激动。他大声说明我跟假人模特儿截然不同,而我就站在那儿,没有为我的权益据理力争。
那个姓华森的大学生每天下午都来,而且总是固定站在我的面前,低头写着他的报告,因此我很快的就认为,他的报告是和我有关。
我不知道每当他站在我的面前,他是在写字,或是在临摹作画。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会画画,因为我并没有看到他手中捧的笔记,但其实我一直试着想看见本子上,任何一笔一点的墨水痕跡。这让我想到了葛雷先生为我画的草图。
葛雷先生为我画了少说二十张的草图。我不知道一般的艺术家是不是会像这样画这么多张草图。他用各种不同顏色的笔画每一张草图,在纸上让每一条细小的线,匯集成粗粗的轮廓。我不知道路卡斯.华森是不是也会像这样画画。即使他每天都会出现在我面前,我和他隔着的那一片玻璃橱窗,代表隔着一整个世界。
美术馆的人潮随着周末的接近而日渐增加。每当星期五总会涌进大批人潮,而到了星期一又会变回冷清的场面,但无论人潮多寡,葛雷先生总会出现,他渐渐变得越来越常出现。美术馆似乎把他的演讲场次增加了,他一个星期会来个两三次,也越来越常出现在展示会场,引起一阵阵小小的骚动。
葛雷先生还有另一样作品也在这一层楼展示,和我只隔一个转角,是用可乐罐吊起来的一个大风铃。和我比起来,那个可乐风铃似乎难懂得多,但葛雷先生从来没有去亲自介绍过那个大风铃,而总是站在我的面前,挥舞着双手向观眾解说。或许他是认为,一个几可乱真的假人,比一堆可乐罐还要更花心血。
当天下午,路卡斯华森一如往常的出现,站在他固定站的位置,拿出笔记本和笔,露出那认真的表情,而我依旧试着想看到纸上记下的究竟是什么。虽然我每次都看不到,我还是会试着张望,就算我心里已经有底,今天也不可能看得到。
就在一两个小时过后,一名警卫前来换班,立刻走了过来和路卡斯打招呼。这好几个星期的进进出出下来,警卫已经认得路卡斯了。路卡斯转过身,令我震惊的是他挪动了脚步,转身背对着我,笔记本正面摊在我眼前……
他在画我!我终于看见笔记本上的铅笔痕跡,上面清楚的画出了我的脸,一直到肩膀的高度。葛雷先生的笔跡是清晰可见的,纸上佈满了清楚的坚硬线条,但路卡斯的笔跡却看不见铅笔的痕跡。我看见几可乱真的阴影和柔和的轮廓,轻轻的、温柔的浮在纸张上,彷彿是一张復古黑白照片。
路卡斯和警卫谈笑了几分鐘,便背起背包离去。直到他闔上笔记本的那一刻,我的目光都忘神的盯着那幅素描。但他就这么收起了笔记本,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美术馆,而我迟迟无法收回我留恋的眼神。
就在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开始不自主的等着他再度出现,但接下来的几个天,他都不曾再出现,就彷彿成了收不回的烟。我在人群中一直没有看见他,无论是他那对蓝色的眼睛或是浅褐色的头发,都没有在参观的人海中出现。毫无疑问的,一个展示品不该这么做,注意到一个参观者是一回事,但在乎他为何不出现却很严重。大部分的参观者只会与你相遇一次,之后便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你等待着他出现,那就像是走进一个一片漆黑的隧道,你只能笔直前进,永远不会撞车,也永远碰不到终点。
为什么?!」我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但很显然的,这不是一个假人擅长的事,无论是问问题或回答。
3. 转变
loveisagrowthinjueyaedgeoftheflower
爱情是一朵生长在绝崖边缘的花
itmusthavethecouragetopick
要摘取它必须有勇气
-莎士比亚名言
星期日美术馆休馆时,葛雷先生因为没有通知工作人员,就把我的橱窗打开,所以造成警铃大响。
「我只是想要帮她调整一下耳环!」葛雷先生叫着,一面打开美术馆的折页介绍册上,印有他照片的那一页。
警卫不断的点头,一面说他瞭解了,活像一个摇头娃娃。他退到一边,让葛雷先生重新打开我的玻璃橱窗,这次警铃没有响。葛雷先生小心的调整我的耳环,动作轻的让我搞不清楚,他究竟是担心会把我的耳朵弄坏,还是怕我会痛。
路卡斯.华森这几天还是没有再来,就好像他先前完全没出现过,就这么消失了,至少,对我而言他像是消失了。
我甚至开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等。我不确定等待是什么感觉,也不确定我每天望着入口,寻找路卡斯的原因是什么。
葛雷先生的工作室位于郊区的一栋小房子。旁边有一小片树林,还有一大片的天空。
在我几乎要完成的那一个星期,一天,葛雷先生望着窗外沉默不语。他一动也不动,彷彿连呼吸都暂停了,眼神无止尽的投向窗外,似乎有无限的问题要去思考。最后他坐回工作桌前,把所有的草图散在桌上。他盯着草图看了几秒,然后烦躁的抱着头趴到桌上,发出一阵呻吟。
隔天葛雷先生来到工作室时,昨天的烦闷却一扫而空。他几乎是夺门而入,然后迅速的抓起桌上的一把雕刻刀,小心的在我的脸颊上划了一刀。他拿起砂纸、拋光用具以及所有他曾经用过的工具,仔细的处理我的脸颊。当他停手并退到一旁时,我望向摆在我正前方的一面落地镜。一开始我还没看出任何差别,后来我才发现到,我的脸颊变瘦了那么一点。
葛雷先生站在一旁,儘管眼神尽是疲劳,但他还是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说道:「这样好多了!」
我不曾思考过葛雷先生的艺术,儘管我就是其中之一,但我却不曾瞭解。我不知道葛雷先生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什么样的心情下,决定要创造一个几可乱真的假人的。而我也不知道,一个假人所代表的含意为何。
上午被葛雷先生骂的那名警卫,也就是上次和路卡斯聊天的那位,总是在休馆时值夜班。我偷偷帮他取名字叫「胖警卫」。毕竟,我是一个假人,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人这么叫他,除非他的朋友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他的啤酒肚。
值夜班的时候,胖警卫的太太和儿子常常会送晚餐来给他,然后三个人一起光明正大的坐在请勿饮食的牌子前,吃完他们的晚餐,太太才带着他们的儿子离开。他们的儿子总是提着一个大大的旧袋子,它究竟是用来装什么的,我一直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有时他会从袋子里拿出图画书,隔天又从里面拿出断了一隻手的恐龙玩具,又有时候,袋子只是扁扁的,什么都没有装,但那小男孩依旧用他小小的肩膀背着它。
吃饭的时候,那小男孩总是吃的满嘴都是,而她的妈妈看见了,总是一脸不耐烦的拿起一张餐巾纸,要他自己擦乾净。
胖警卫的太太每次都藉着玻璃橱窗的反光来补妆。她的睫毛膏罐子形状很奇怪,是又细又长的黑色管子,如果罐子再窄一点,或许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原子笔。
但儘管胖警卫的太太妆化得再浓,依旧盖不住一脸烦躁的神情。她总是穿着起毛球的旧毛衣,但脚上硬是要套一双跟身上其他服装完全不搭调的华丽高跟鞋,每次她一来美术馆,老远就能听见她鞋子叩叩叩的声音。
而胖警卫的儿子在他的妈妈化妆时,总是拿着她爸爸的警棍玩。他会假装自己是超人、小飞侠或巫师,这阵子通常是巫师。
前几天胖警卫的儿子拿了放在扫除柜的扫把来当做飞天扫帚,结果不小心把扫把头给弄坏了,害胖警卫很紧张的蹲在旁边用保丽龙胶把它黏回去。他和他爸爸的眼睛长一模一样,我原本想要帮他取一个绰号叫「小胖警卫」,而后来做罢的原因,是因为其实和他父亲相比,他并不算胖。
现代艺术似乎比古典艺术还要难懂,当大家知道作品的作者还在世时,通常好像都会变得比较不在乎。他们会很认真的盯着梵谷或毕卡索的画,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没有办法再画出一幅像这样的画。或许这么一想,画就变得珍贵了,而容易复製的普普艺术似乎更没有价值。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肤浅的或是外行人的想法,我也没花精力去弄清这一点。我没有为自己的身价去做任何争取。
但无论如何,还是有很多人崇拜葛雷先生,每当他出现在现场,很多人都会兴奋的议论纷纷,说着像是:「他就是那个年轻的有名艺术家」、「他年纪轻轻就得过国家级的奖」之类的话。或许和许多知名的艺术家比起来,葛雷先生是挺年轻的,但谁知道呢?!
就在我思考着这一点时,我脑海里却莫名其妙的浮现出路卡斯。他也会成为像这样的艺术家吗?!也许再等个五年,或更久,他也会成为一炮而红的艺术家。
我无法停止去思考关于路卡斯华森的事,我无法否认他神奇的地方,儘管我说不上来是哪里神奇。他能让我不断的去回想。无时无刻,他都填满了我日子间的空隙。
我转移的方法是去注意葛雷先生的一举一动。艺术家有些行径很有趣,虽然葛雷先生相对已经正常很多,但还是很有趣。他常常被问到为什么帮我取名叫「普普珍」,而他最常说的解释是:「因为这是最适合的名字」
星期五时展览馆的人潮挤得水洩不通。美术馆星期五的人朝总是最多,而今天葛雷先生也有来,他站在出口的地方,一群人涌上去想请他签名。他们拿着各种东西,笔记本、美术馆的摺页册,还有从纪念品区买来的马克杯。
我的橱窗前也挤了一群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他们仔细的盯着我看,像是担心我会突然活过来。他们不知道,我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我的馀光瞄到葛雷先生正用麦克笔在一只马克杯底部签名,杯底同时也印着是立美术馆的商标,葛雷先生用流畅的书写体在商标旁边签上他的名字。
4. 死刑
isloveatenderthing?
爱情是温柔的吗?
itistoorough,
它太粗野
toorude,tooboisterous,anditprickslikethorn
太专制、太蛮横,就如同荆棘一样尖锐
-莎士比亚’’罗密欧与茱丽叶’’
那感觉就像走向悬崖,无论你多么努力,你还是会无法控制的往悬崖走去。即使你知道那会害死你。就像水手听见了人鱼的歌声,划着船往瀑布前进,唯一的差别点在于,你是清醒的,因此当你摔得粉身碎骨,只能责怪你自己。对我而言,我就像被判了死刑,而敲槌定裁的人正是路卡斯华森,我知道很多人说爱情五味杂陈,但我也知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的爱情,只会有一种味道。
我不知道如果我不再见到路卡斯,我是不是就能忘记他,但这几天他一直不断出现在我的橱窗前,就像他之前一样,手里拿着笔记本写个不停。
即使你知道自己陷得越深,最后伤口就会越大,但你还是会一直不断的陷下去,就像慢性自杀。
星期一时胖警卫的儿子陪他一起值班,那天来的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一对情侣、一个老太太,还有路卡斯华森。路卡斯还陪了胖警卫的儿子玩了一会儿。他戴了一顶深茶色的贝雷帽,我还记得那就是他第一次出现时戴的那一顶,他的蓝色眼睛在他蹲在地上陪胖警卫的儿子玩时隐约被帽子盖住,我这才发现我多喜欢蓝色,他眼睛的那种蓝色。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路卡斯一直待到下午。当胖警卫带他的儿子下去楼下买东西吃时,他又重新站在我的橱窗前。
当他认真的盯着我看,我很本能的避着他的目光,只因为我感觉他的眼睛会把我灼伤,又或者,只是因为我害怕我自己会顺着他的目光越陷越深。我开始了一场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演出及观赏的独角戏,戏中,我的世界天摇地动、分崩位移,而我得一个人去面对。
也许至今,逃避他的目光是我该做的事情。无论当我正视路卡斯的双眸时,是否会发生像故事中的浪漫剧情,无论时间会不会静止,无论世界会不会停止转动,或是否会发生任何神奇的事。
五点美术馆休馆之后,这一层楼就只剩下胖警卫和他的儿子。他们吃过从超市买回来的微波晚餐之后,胖警卫的太太才出现。
「我已经说过了!」那天晚上,我从橱窗里,听到胖警卫和他的太太大声的吵架。我试着搞清楚他们在吵什么,但约略搞懂得只有一件事—胖警卫家的财务出了状况。
「你以为我是很想当警卫吗?!每天帮客人找失物、照顾在美术馆走失的小孩,你以为我喜欢这种烂工作?!」
「那你以为我喜欢去当银行员工,然后把孩子丢在家里面?!自从你辞职想要创业,到失败后开始当警卫,我们赔了多少钱?!这半年下来我们有多惨!你以为你现在的薪水有多高,那一点点钱补你捅出来的大洞的边都不够!」
「那你是以为工作很好找就对了!我快要四十岁了!能找到当警卫的工作已经不容易了,你竟然说为什么不去换个工作,好像很理所当然?!」
「任何工作都比你现在做的要好!每天值夜班,换个工作有哪有那么难!别讲的一副没照顾好孩子都是我的错!我也有我的生活要过!」
「我每天值夜班,如果你不照顾好孩子那谁要照顾?你是真的不明白我有多辛苦还是你在装傻?!」
「对!我就是在装傻,怎么样!少把这一切都推到我头上,这明明都是你的错」
「莫名其妙!!」我听见胖警卫用我所听过最大的声音咆哮,震得我的橱窗都微微震动。
我原本以为胖警卫的太太会以一样的音量大声回嘴,但是她没有。她停了几秒,便生气的踏着高跟鞋走了出去,连手提包都丢在柜台上忘了拿。
胖警卫的儿子并没有被吓到,更没有哭泣,只是坐在柜台的椅子上,玩着他妈妈化妆包里的东西。我猜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样的音量、这样的语气,和他妈妈跺步离开的景象。我看见他小小的手上一道明显的烫伤痕跡,想起了昨天胖警卫小心的在他儿子手上擦着药膏,而胖警卫的儿子用着童语,像自言自语的说着:「因为妈妈不在家,我肚子饿想吃东西了。」
到了晚上九点多,胖警卫的儿子还跟他待在美术馆,他的妈妈没有回来接他,而胖警卫也还没到下班时间,虽然我想,就算他下班了,也不见得会带他儿子回家。他会带着他儿子去哪里?我一直猜却猜不到。
九点半胖警卫下楼去巡逻,而他的儿子则留在柜台继续玩着他妈妈的化妆包。胖警卫留了一盏灯给他,让他不至于怕黑。
细微的光线像是努力想传到我这儿来,但却在中途折翼。黑暗中,路卡斯华森的脸似乎又浮现在我眼前。我很后悔,但我还搞不清楚我在后悔什么,是遇见了路卡斯华森,或只是在后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有人掐着你的脖子,每次路卡斯站在我的橱窗前,就好像有人狠狠的掐着我,路卡斯和我不只隔着那一片薄薄的玻璃,无论我心中有什么话我都没办法和他说,没办法做任何事。
如果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是不是会希望没碰到路卡斯.华森?!或是不是希望这一切全部都消失?!如果我能将这一切全部都拋到身后,全部不再去管,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我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后悔?
忽然间,我发现胖警卫的儿子站在我面前,眼睛盯着我看。他不知道我也看着他,虽然我的眼神乍看之下尽是空洞。他的眼睛是纯净的顏色,彷彿容不下任何杂质。
5. 落入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