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虫箭/148,阿帕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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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小魔术,就跟我刚刚缴械拆解一样。”王乔乔说着,手腕一翻,“喏,你的烟。”

阿帕基总算找回点警察的立场。“你这是盗窃。”

“你家偷东西还还回去?”王乔乔笑一声,当着他的面从烟盒里抽了一支,叼在唇上。“这才叫偷。”她掏出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没我的清淡万宝路好抽。”

阿帕基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都在跳,但王乔乔已经把自己的烟递到他面前,邀请他尝尝,于是他莫名其妙跟她一起抽起烟来。

“我很会出千,那些家伙千术不足,又看不穿,就说我赌博,想让黑|帮或者你们来教训我,大概是这么个情况。”

“那你为什么出千?”

“他们用这种方法去坑那边的姑娘们的钱。”

大概是尼古丁让神经放松,阿帕基难得松弛,疑问一不留神,溜出了口。“那些姑娘拿钱与那些人赌博,你为什么只帮她们?”

“你说呢?”王乔乔静静望着他,“一群是不得不出卖自己才能换取口粮的女人,甚至有的还是孩子,一群是试图靠千术不劳而获,又恐惧被控制赌场的黑|帮报复,于是撺掇引诱姑娘们对赌的男人,你帮哪个?”

阿帕基张张嘴,却只吐出了一口烟。

若是几个月前,他一定说,他谁都不帮,都得抓,因为皮肉生意是违法的,妓|女们该受罚,而私设赌局也是违法的,出千涉嫌诈骗,也该罚。

可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两边都有保护伞,有的是贿赂了警察,有的是巴结了黑|帮,他既不能得罪同事,也不能得罪对手。那他怎么办?

阿帕基发觉自己竟在思索哪边刮下来的油水更多,他被自己吓到了,几乎落荒而逃。

可回到警队,他又想起,自己还剩同事们的配|枪没有讨要回来,这种杀伤武器不论是丢失还是持有,都是不得了的罪。他的上级还死死压着消息,不得以,他只得再去找她。

谢天谢地,她把那些东西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了,连子弹都是满的。当听到上级说确认无误后,阿帕基情不自禁松了口气,既为自己的解脱,也为王乔乔无需惹上麻烦。

这时,他听到同事在边上嘀咕:“那女的到底什么来头?黑帮也没人动她。”

“该不会是什么干部吧?”

“在那个路口?是来宣示地盘的?”

“不知道,暂时先让她待在那吧。让她去对付那堆烂摊子……”

别说,王乔乔在了之后,那片地方好转不少,就连小混混们要打架都找其他地方去了,毕竟谁也不愿意在挥拳的时候有人在旁边配乐,就像没人愿意在便秘的时候有人在边上喊加油一样。

但小麻烦还是接连不断。因为阿帕基有成功案例,所以每次还是他去处理。当然,他也不能拿王乔乔怎么办,于是每次投诉都是不了了之,为此,他挨了不少骂,甚至有人开始传他和王乔乔的关系。阿帕基恼火,什么关系?一起抽烟的关系吗?

王乔乔看起来浑不在意。也是,谁敢在她面前这么逼逼赖赖,下一秒,火柴就把舌头烫出泡了。所以,阿帕基一看见悠然自得的王乔乔就恼火。真是噩梦。

但当他发觉,自己辛苦抓回去的犯人只是交了保释金就被放出狱,大摇大摆从他面前走过,甚至往他身上吐痰时,他主动去找了王乔乔。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往她那边走,腿像是有了自主意识,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在朝他微笑。

“晚上好,阿帕基先生。刚刚下班?”

他不自觉把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她。

“唔。”她遗憾地看着他,第一次略带冒犯,但又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头。“要不,你把他引过来,我给他点教训?”

“疯了吧!我是警察!”阿帕基没好气道,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可行,心情骤然松快,笑了。

他突然挺羡慕王乔乔,自由自在,无法无天,可以按照自己内心的准则行事。

可他终究是个警察。

王乔乔带来的松快转瞬即逝,他只得独自对抗这荒诞规则带来的浊流,并最终同流合污。当他收下非法揽客的皮条客递来的钱财,看着那个浓妆之下还是个孩子的少女被一个形容邋遢的中年男人带走的背影,突然想起王乔乔当初的疑问。

他帮谁?不帮那些姑娘们,她们就连保释金都付不起。可他现在在帮谁呢?

她那双金橘色的眼睛澄澈如明镜一般,法院的天平不及她的视线半分公正。

阿帕基没有胆量再去见王乔乔。

新来的投诉,他全都模仿着王乔乔的口吻编造了回访记录交差,他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熟悉她,好像她就在身边一般,可他明明连她的年岁,她的住所都不知道。

王乔乔成了阿帕基恐惧的来源,他甚至不敢多想起她,否则,胸口就像针扎一般刺痛。

可他总归还是这里的警察,那片区域还在他的管辖范围内。

有一天夜晚,他接到了入室抢劫的紧急报警,就在那个路口不远处的公寓里。他自我安慰这么晚了,王乔乔应该离开了,看到那个空无一人的消防栓,他确实大松一口气。

他本以为只是小案件,却没想到,那个人是前段时间贿赂他的皮条客。

那家伙一边哀求他放他一马,一边嬉皮笑脸朝他靠近,劝说他不要抓他,不然他受贿的事情也会被供出来。阿帕基内心纠结,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敞开的门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晚上好啊,先生们,我不记得有邀请你们上门做客。”

阿帕基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王乔乔!她住在这里!

惊慌蒙蔽了阿帕基所有的感知,他忘记了自己正与匪徒对峙,只想如何逃避她,逃避自己良心的谴责。

直到王乔乔一把把他拽开,直到枪响,直到她的身上绽放血花。

王乔乔的狗像风一般扑向皮条客,一口咬折了他的手腕,枪掉在地上,而阿帕基猛然回神,朝他连开了许多枪,放空了弹夹,又扑上去对他拳打脚踢,直到在其他楼层搜查的同事闻声而来,将他拉开。

嫌犯还没送到医院就失血过多死了,而阿帕基因过度执法被停职调查,后来查出他收过死者的贿赂,被判定为公报私仇,毁灭证据,被警队开除。

而王乔乔,她消失了。

阿帕基的同事们说,清理现场的时候根本没看见那还有什么别人,也没有什么狗,阿帕基不信,他觉得这群同事是私心与王乔乔交恶,所以才不肯说实话,说不定,他们已经私自把她处理掉了。

阿帕基无法想象,那样一个雪白清明的人会在死后被如何羞辱。他用尽一切办法闯入那个现场,翻遍每个角落,查看地上被简单清理后的血渍,比对室内的人类活动痕迹,一无所获。他甚至因此而蹲了几次监狱,但以前的同事念在旧情,把他放了出来。

旧情。哈,旧情。

王乔乔自此,彻底成为了阿帕基的噩梦,让他午夜惊醒,如同被绑在礁石上的普罗米修斯,感受到五脏六腑传来阵阵刺痛。这是他应得的。他一边把自己灌得烂醉,一边想到,他活该这副惨样,他可不配和普罗米修斯比。

后来,布加拉提发现了他。

布加拉提是个高尚的男人,阿帕基在他身上发现了和王乔乔类似的东西。于是,他加入黑|帮,加入他的小队。

噩梦似乎远去了,但那个女人一脸茫然地出现在他面前,身体完好,睡眼惺忪。

他简直要疯了,他想薅着那个白痴的衣领,质问她这些日子滚到哪里去了,那一枪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麻烦,她看见他这副模样会不会失望,结果这家伙说什么?忘了?那一枪是嘣到了脑袋吗?

她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样了,更轻佻,更茫然,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滥俗,他以前所崇拜和惧怕的坚定也似乎消失了。但阿帕基不想管了。他要摆脱这个噩梦,也让王乔乔彻底摆脱他——直到他看见王乔乔的“姑娘们”中的一个出现在她面前,还邀请她回到那个倒霉之地。

阿帕基真的不想管了,他甚至没有勇气正眼去看那个姑娘,怕被她认出来自己的过往。可他的腿擅自把他带来了。

王乔乔消失了。噩梦在他面前重演。

阿帕基几乎是惊慌失措地大吼出她的名字,空荡街道回应他的一串回声犹如厉鬼催魂索命,他莫名在这温暖的夜晚中瑟瑟发抖,不由分说,“忧郁蓝调!”紫色的人形出现瞬间便化作王乔乔的模样,她挑着眉毛看着他,简单地评价:“傲慢。”

“慢放十倍。”阿帕基命令道,大睁着双眼,拼命用理性压抑眼球表面的雾气。

这一次,他一定要看清她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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