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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小令樽前见玉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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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小令樽前见玉箫

  小令樽前见玉箫。银灯一曲太妖娆。歌中醉倒谁能恨,唱罢归来酒未消。——《鹧鸪天》

  洪历十三年,河东大旱,阳和乡乡长谋反兵败后火屠洛阳,其子高闯妖言惑众,于这场大火中不知所踪。

  “希儿小姐,”高闯解下犹带体温的披风,“夜里冷,小心着凉。”

  赣州秋夜有雨,寒凉非常,与她的家乡洛阳迥异。

  蔡希儿是再也不能回洛阳的人。

  生养她的家乡受了劫难,她却与始作俑者一路逃到赣州。

  有人说高闯葬身火海了,也有人说带着亲信跑了。那场改变无数人生命轨迹的洛阳之乱,在史书上到此为止了。

  蔡希儿隐隐有一种预感。

  她幼时观前人笔谈读到一件扑朔迷离的事。大约是唐代有个叫韦皋的世家子,到江南姜家游玩时与府上唱小令的婢女生情,擅自在回京前与婢女约定,五年内必来江南娶她。

  后逾期未见韦皋,婢女玉箫气愤绝食而亡。

  十三年后韦皋再娶,新婚夜发现妻子与少时的玉箫一模一样。京中见多识广的人说,这是佳人未断前缘,转世来催促情郎守诺。

  前人在侧批注:缘分如花开花落,教人无可奈何。

  从前不觉有什么,如今回想却是叫人心惊。韦皋逃不开玉箫,她与高闯又如何呢。

  是否也是痴缠的命数?

  高闯风华正浓的脸近在咫尺,她忆起离开洛阳那日。

  他父亲兵败自缢,他那些部下溃散流离,他浑身浴血,只带了一匹马和一个她,火光中眼神那么亮。

  她还是怕他,尽管她知道他屠城是为了谁。

  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死在了最后的大火里,她是他的忌惮。

  火光终结最后一页,蔡氏声名得以保存,百里穿杨的高少主消失在史册中,人人都可唾骂。

  唯独她不可以。

  或许是连日来的车马劳顿,或许是这一节已成了心病,蔡希儿慢慢升起一个念头。

  “高闯,”她轻轻说,“我不再是蔡氏的大小姐了。”

  听闻阮郁迁官剑南,高闯带她辗转来到赣州,打算坐船南下,亲手将她托付给阮郁。

  洪历十三年,蔡希儿十九岁,阮郁二十一岁。

  早在十年前蔡妧还在世时,他们是老宅里偶尔碰面的表兄妹。蔡妧离世后他们再没见过面,这一点念想也就存了十年。

  如今,她心境不复从前了,甚至有一点庆幸,庆幸十年间无人看破,这一点少女心事得以体面落幕。

  赣州的雨寒凉入骨,披着披风的少女说:“我无脸回洛阳,赣州很好,留在这吧,我和你。”

  阮郁少时寄居蔡府,蔡希儿因此很小的年纪就懂了仰慕,频频翻书查找缘分,想从规律的历史里获得一个答案。

  随着年纪渐长,她发现缘分只是书生撰话本时圆不上时的借口,是谁也无法证明的不存在。

  本来不存在之物,到头来却真真切切把她困住了。

要求(上)

  六皇子凯旋归京,宫中各方人马注定要缠着他一番宴饮。

  没想到结束的那么快,你仅在圆子摊逗留一下,又到各街市逛了逛,特意踩着落锁的点回来,一身酒气的少年正捧着酡红双颊,蹲在后殿的台阶上等你。

  居然没有通宵达旦宴饮么……

  他蹲着数天上星星,你就在他身侧跪下,“殿下,回去睡吧。”

  “不嘛。”少年嘟囔,“我要等姐姐下来……”

  银河灿烂,他乌眸浮出点点迷茫,“不对,你好像就是姐姐……”

  你捂住嘴偷笑,腰上禁步震得发颤。他猛然扑过来,环住你的脊背闷闷不乐:“阿珵好想姐姐,好想好想。”

  你收回之前的话,小皇子比原先前壮了,也黑了,看起来倒不大像个孩子了。

  你揉揉他的头,他便像只耷拉下脑袋的小狗。

  “姐姐这会才来,是不是不想阿珵。”

  稀罕,顾珵从前满口诗书礼乐君子不器,现在居然缠着要你说想他!

  你感到惊奇,故作生气道:“殿下污蔑我,听闻殿下归来,我可是在宣文街候了半天。”

  他瞬间眼中充满晶亮的东西,“原来姐姐真的去了,阿珵还以为…”

  “以为什么?”你继续装出懊恼样子对他抱怨,“还没说完呢,殿下好排场,我两条腿都酸了,连殿下的面都没见上。”

  小皇子面露羞涩:“是羽林郎们认为这样很威风,可以展示天家风范。姐姐是嫌太兴师动众了么?”

  兴师动众不假,威风,那可就不太一定了。

  你哼哼:“我不管,再有下次我可不去了。”

  “姐姐别恼,未认出姐姐是阿珵之过。”

  顾珵呼出的气息有清冽酒香,已是酒劲上来了。

  “我总归不去了,除非…”你顿了一顿,卖了个大大的关子,“除非殿下专门兴师动众地请我去。”

  少年颔首:“自然,不知姐姐觉得怎样才算有诚意?”

  你想了想,“殿下请我,那要有堂会的。”

  “应该的。”小皇子点头。

  你又罗列,“堂会想唱的漂亮,那得亮堂。蓬莱宫的灯都是细木为骨镶上绢纱,特别费蜡烛。既然殿下请我,不如大方些,把咱们蓬莱宫的灯都点亮,上下装饰起来,弄得像过年那样才好。”

  “这个不难。”小皇子仍满口答应。

  你向下又一项项说了许多,诸如要他库房里的珍奇赏玩,顾珵都一一应下,把你自己都说的不好意思了。

  “只要姐姐不生气,这些都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小皇子很认真。

  “咳咳,”傻弟弟乖得过分,做姐姐的倒自讨没趣了,“其实我没生气,就是觉得今天太严肃了,没什么意思。街上的人专门去看殿下,如果殿下愿意与民同乐,就算没有前面这些,平月也会到场的。”

  “真的吗?”少年乌漆漆的眼凝住你,忽然低低道:“那…姐姐可以也答应阿珵一件事么。”

要求(下)

  你问是何事,他动了动唇,葡萄般的眸在你脸上盯了片刻,又紧紧闭上不说了。

  你啧了一声。

  月光洒在台阶上,双颊绯红的少年撑着腮,对着天上明月幽幽叹出口气,似是饮醉了。

  他笑得落寞:“洛阳之事骇人听闻,我以为你回天上去了。姐姐,你是神仙,总要回去的。”

  他还说,今晚月色很美,可惜夜风里没有那年的桂香。

  你懂顾珵的惆怅,他随皇帝亲征,一定亲眼见到了街柳庭花的洛阳化成焦土。

  他还只有十三岁,是个小弟弟。

  你也生出惆怅,为这小弟弟的惆怅而惆怅。

  好一会,你强作欢笑道:“回哪去,我家那边四下飞霜走兽寥寥,没意思极了,还是和阿珵在一块好,我才不回去呢。”

  少年静静看着你,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真心道:“那我们这就回殿里吧?”

  他点头说好,站起来时偶然对月亮呢喃了一句。

  “如果,不是神仙就好了。”

  过了三日,蓬莱宫迎来位稀客。

  稀客的凤眼潋滟生光,一张玉脸完美无瑕,唯有右眼眼头处生了一颗小痣。

  顾珵没放学,你开的门,开完就恨不得把手剁掉。

  阮郁不在翰林院修书,来了不寻他的好学生顾珵,反而对着你从袖里抽出一本红折子,惊得你眼皮一跳。

  折子被他递过来,“看看再添什么。”

  “?”

  你颤抖着打开,“香山锦六匹,和田玉钗一对,掐丝龙凤呈祥珐琅盘一套,大雁、红枣、冰糖、海味、三牲、茶叶、芝麻…这都什么?阮郁你贪污啦?”

  他家里你和邓典有幸拜访过,和家徒四壁也差不多了,哪来闲钱置办这些。

  阮郁淡淡瞥你一眼,并不争辩。

  也是,翰林院清苦,纵是想捞油水也无门路。不能是受贿,那只可能是……

  你心中不免沉重起来。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盗墓是重罪,状元郎竟糊涂至此。

  你斟酌着开口:“唉,这事坏阴德不说,你是朝廷命官呀,以身犯法罪加一等,屁股要开花的。”

  “哦?”

  阮郁掸掸袖子,“原来公公也知道阮某是朝廷命官。”

  宰相门前七品官,你最不爽他突然喊公公,蓬莱宫的其他人都是尊称你为平月大人的。而且在人前你一直有好好叫他阮大人,到他这怎么全凭心情,尊卑客气都乱套了。

安臣

  说完聘礼,他又开始说添妆。

  你麻木地意识到阮郁来真的,他不仅没忘娶你这事,还提上了日程。

  折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在你看来都是一个个小人,现在这群小人手拉手围着你又要跑又要跳,还要嘻嘻哈哈地说:“哈哈,做新娘子咯!”

  你不动声色地把折子收进袖子里,沉痛地沉下脸。

  “阮郁,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爹给我许了人家了。咱俩成婚那就是一女二嫁,你我都要吃官司的。”

  “你心悦他?”阮郁盯着你,“还是你们有过?”

  你连忙摇头,“那是不可能的。”

  他能把你的脸盯出窟窿,冷不丁道:“既无肌肤之亲,你也不喜欢,那与他退亲便是。”

  嘴里发干,你还要好像很觉得对方有道理一样附和:“谁说不是呢。我也想,但那家人现在在外云游,不然早办妥了。”

  那双凤眼冷飕飕的,你真怕他下一句就是斥责你骗他,或者骂你说话不算数。

  没想到青年只是点了一下头,轻声说:“我等你。”

  死燕梧,终于还有点用。

  送走了阮郁,你把心放回肚子里,窗外忽然重重传来一声喷嚏。

  你折回去,看到了捂着鼻子的邓典。

  “在这做什么呢?”你纳闷。

  战事刚平,不日就是老皇帝寿典,宫里、六部、都察院都在忙,赶上刑部出了件大案子,堪称不可开交,弘文馆把邓典借了回去,为刘氏女敲登闻鼓的案子誉抄卷宗。

  这是震惊全国的大案。

  就是两广那边有一个姓刘的女子,父母双亡后由叔父叔母做主收了一笔钱财,嫁给了当地的恶霸。刘氏不从,在新婚之夜捅死了恶霸。

  因刘氏尚未过百日热孝,恶霸属于强娶。县令最开始判刘氏无罪,自行嫁娶。

  这刘氏回家去一年,另嫁了人家,恶霸一家不服,打点上下关系,再次将刘氏告进了衙门。

  上一任的县令已经升走了,新县令依据叔父一家所收聘礼,判刘氏杀夫死刑,刘氏现任丈夫未经恶霸之母允许,擅自曲款他人妻子,犯私通罪,罚银五十两,牢狱三年。

  官差去抓人时,因这恶霸在当地树怨颇多,有人通风报信,指点刘氏上京告御状。

  于是事情终于开始。

  刘氏徒步走到京城,双脚满是血泡,刘贵妃的弟弟刘国舅听说了这件事,觉得都是同姓不能不帮,于是和大理寺打了招呼替她翻案。

  这种地方小案本该归刑部管,刑部侍郎是范贵妃的族兄,范刘两家积怨已久,刘国舅好心为刘氏申冤,范侍郎不仅重重判了刘氏死罪,还参了一本刘家越权。

  刘国舅也不是吃素的,立刻集结党羽质疑范侍郎以权谋私,公报私仇。

  再获死罪,刘氏走投无路下敲响了登闻鼓。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么小个案子卷进两家外戚,老皇帝也很头疼。御口命东宫亲审,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协理,有了结果再上公堂,务必每一条合律合法,叫众人心服口服。

  邓典的鼻子红红的,想是昨夜誉写着了凉。你从他手里拿过卷宗大概看一眼,才抄完了案情,还有各色人口供、第一次、第二次判案文书等桩桩件件,一个错别字不能有,更别说每份都要抄四样分别送去东宫、刑部、大理寺、御史台。

  “病成这样了,不如叫声好姐姐,求我帮你抄吧。”你笑着去捏他的脸。

剑南王府

  与邓典一块熬几个晚上赶出了卷宗誉本,刘氏的案子却被拍板秋后才审了。

  气不过也无法,因为老皇帝的寿典到了。

  对这场当世最恢弘盛大的典礼,你的评价是:荒唐。

  老皇帝不仅人老,心也老了。突发奇想,非要从全国召集一千个与他同龄的老叟参宴。

  各地州府领了名额,硬是凑了一千个老人,偏远地方的提前三四个月出发,一路风餐露宿地赶到京城,感恩戴德地来吃帝王寿辰才有的一碗福寿粥。

  不图啥,就为君王觉得这样吉利,可博一笑。

  见到这些与自己同岁却苍老的老人们,皇帝似乎沉醉于自己的保养有术,都没观察哪家官员的女儿好看了。

  京城勋贵的女儿们也默契,统一头戴预防风寒的帷帽,更方便你换上女装,戴着帽子混入。

  各宫太监是天家家奴,没有在前面看热闹的资格,这种时候老皇帝宁愿全换成漂亮宫女来炫耀天家后宫的充容,所以你只能出此下策。

  不过,坐在下首的贵女中也有一个异类。

  京中的女孩们窃窃私语。

  “那不戴帽子的是谁?没见过。”

  “竟敢抢贵妃外甥女的风头,估计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吧,这种人少过吗。”

  “低声些,她可不是你们谁招惹得起的。”

  “管她是谁,难道我还说错了吗。”

  “还不收声?小姑奶奶真会挑人编排,那是萧岚音,大名鼎鼎的剑南王郡主。”

  上面的宫人已经念了长长一串礼单,都是夜明珠、象牙筷之类的寻常珍玩,待念到“万寿无疆金丝被一床……”

  龙椅上的老皇帝掀起眼皮:“拿近些。”

  宫女们跪着献上金丝被,老皇帝翻开摸了摸,“有心,这是哪一处贡上的?”

  这床被子以蚕丝一气织成,不分正反,前后两面一模一样,孔雀金线边满不同写法的寿字,意为万寿无疆。

  众女中没有遮掩容貌的少女出列,“陛下。”

  她笑,“剑南王府萧岚音,携万寿无疆被为陛下祝寿,愿陛下万岁千秋。”

  这少女生得明丽,不似京城贵女千篇一律,而是一种别样吸引人的落落大方。

  “哦,是岚音啊。”老皇来了精神,笑着说:“又长高了,怎么没见你哥哥?”

  萧岚音福了一身:“义兄在王府中料理父王后事,脱不开身。”

  剑南王身故了?老皇帝气一沉,扫视左右,“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朕!”

  是一个月前的事,剑南王只得一个女儿,虽有个养子在膝下,可王府从未上报要立世子。现在剑南王去了,家业就无男丁继承。报给皇家,皇家是一定要解决嗣立的问题的。

  义子有名分没有血缘,旁系有血缘的又太多。礼部已经为了寿典忙活了好几个月,想着王府的事不打紧,便往剑南王府递了消息,说缓些再奏,剑南王府的人也答应了。

  这会怎么又提起这档事了。

  萧岚音面不改色道:“臣女出门时父王已病重,进京路上接到的消息,是这一二天的事,陛下不要太伤怀了。”

冠全芳

  皇帝设宴在最大的昭阳殿,殿外的加桌一路排到了御花园。

  各地贡品呈完,礼部的人在炉前念青词,青词是祷告上天的文书,十分冗长,老皇帝竟真在听,还一脸欣慰地夸刘国舅长进了,越来越有神仙意境。

  狗屁,刘妃发迹前刘家只是一屠户,连子丑寅卯都写不明白。

  你听得边打呵欠边想,原来这就是阮郁的代笔之作,也不怎么样嘛。

  烧完青词,流水一样的席面经大波宫女们传上来。

  一辈子都是这些山珍海味,老皇帝早腻味了,见萧岚音回席,一颦一笑间皆有老友旧影,不禁感慨:“看到你,朕就想起你父王领命出征的样子,他当时比你现在也大不了多少。”

  老皇帝刚继位时西夏来犯,是萧岚音的父亲萧晔自请戍边,于六年后大败西夏,异姓封王,一眨眼竟已过了那么多年。

  萧岚音称是。

  老皇帝又问起封地气候如何,百姓生活可还好。

  萧岚音娓娓道来:“剑南多地山脉盘踞,虎患难以根除,好在父王常常亲带我与哥哥进山除虎,当地也算安居乐业,不负陛下所托。”

  她对答如流,俨然一个大姑娘模样。

  老皇帝不由大喜,“好,好,郡主武艺了得,有乃父遗风。”

  便细问她年岁几何,终身大事可有着落。

  老剑南王年轻时打仗亏损了筋骨,多年只得一个女儿。见她出落得亭亭玉立,老皇帝是越看越喜欢。

  指着下座的顾青珣与顾珵,皇帝玩笑般说:“岚音啊,这就是朕的两个儿子,都还不错,也会些拳脚。你去与他们比划比划,胜了哪个,就把哪个带回家做郡马吧。”

  惹来郡主清脆一笑:“陛下是在炫耀有这么好的儿子了,随我回剑南,您怎么舍得?”

  老皇帝一拍手:“有你给朕作儿媳妇,朕又不吃亏,有什么舍不得。来人,给郡主取趁手兵器。”

  老皇帝的自信不是空穴来风,顾青珣与顾珵皆师从大内高手,尤其顾青珣,剑术上很有造诣。

  上面一番兴致勃勃,顾珵是听得如坐针毡。

  他几个月后就要加冠,也算成年人了。

  大周男子十四加冠,往往十二三岁议亲,他年纪正好,只因兄长迟迟不敲定,做臣弟的不能逾越,所以没人提。

  虽是玩笑,顾珵就怕老皇帝是不是多少动意了,别是输了也要娶,赢了也要嫁。

  他可不想成婚。

  而顾青珣似乎早想通这一关,挑了一下眉,把着酒盏没动。

  若皇帝需要他们娶萧岚音,那这场比试是输是赢根本不重要。

  况且他是太子,前头还有个顾珵顶着。

  ***

  你在席中专心吃酒,见殿前突然搬来刀兵,一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问:“又怎么了,哪位武将要闻歌起舞了?”

  然后就看到拎着一杆长枪上去的顾珵。

射杀

  “且慢。”

  乍起身的时候,好心的邻座贵女像没意识到一样,还在与你说:“做什么去?”

  随即她反应过来,后怕地捂紧嘴。

  几十双眼睛下,你径自步至明堂中央,萧岚音对面站定。

  顾珵一脸的魂不守舍,漆黑大眼睛眨巴眨巴往你身上黏。

  众人疑惑,萧岚音更疑惑,“姑娘这是?”

  隔着帷帽与顾珵远远对一眼,你清了清嗓子:“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郡主得先过我这关。”

  你听到她用剑南方言问身边侍女是否认识你。

  侍女连连摇头,连样子也看不到,她怎么能知道你是谁呢。

  你道:“我贪图美色,恋慕太子殿下多年,郡主不先赢了我,我们都不会服气你接近殿下的。”

  萧岚音打量一下你的细胳膊细腿,用剑南话继续问侍女,京城的女人都这么癫吗。

  你装听不懂,一味去看最上首的人:“陛下,可以吗?”

  自己儿子的魅力大到引两女比武,老皇帝十分开怀:“当然可以,你们女儿家的事就女儿家解决。不过,你是哪一家的女眷,对珣儿用情之深朕也叹为观止……”

  你装没听到,继续对郡主诠释嚣张跋扈一词:“陛下都说可以,郡主,你可以吗?”

  萧岚音很大度地点了一下头。

  足够了。你借从顾珵手中夺过长枪的时机,以气声恶狠狠说:“待会闪远点。”

  “姐姐是为了阿珵,是吗?”那小少年满眼星星,写满了崇拜。

  废话。在帷帽下翻个白眼,转头你就用那种很让人不爽但又挑不出刺的白莲语气,温温柔柔地问:“让郡主久等了,郡主想要先还是后?”

  “不必客气,来吧。”萧岚音举起重剑扛在肩上,“不过,姑娘真的会耍枪吗?”

  你轻笑,抓枪旋身刺去。

  想不到对手真会两下,萧岚音愣了一下才抡起巨剑。她将剑齿甩得虎虎生风,却被你插地为标,一脚蹬得她不得不顺势退回去。

  重剑的形制注定只能大开大合,用的好就是举重若轻,用不好那还不如狼牙棒、流星锤等其他重兵器。

  你这一脚借力打力,正是踹在她力气不够,只能身随剑走的弱点上。

  萧岚音知道自己轻敌了,再甩剑的气势明显比之前凶很多。

  不过在你眼中还是不够看,避过挥砍,你再次一腿压到她的剑上。

  萧岚音这下明白了,“姑娘是会用重剑之人。”

  她对自身实力很自信,又仗兵器冷门,在剑南少有败绩。如今不仅抓不出头绪,反而两次被打出破绽,只能是对手对重剑也极了解,天然化去了她的优势。

  “如果这么想能让郡主心里好受些,那便是吧。”你唔了声,“剑南王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嘛。”

  “你!”竟敢拿她父亲嘲讽,萧岚音脸色一变,忽改以双手持剑,一力千钧地扫来。

  看来是真生气了,你提枪去拦,铁枪却被那柄重剑削去枪头。

入东宫

  紫禁城宫规森严,顾珵怕你不自在,之前特地给了牌子,许你借他的名头斗鸡走狗。

  这块令牌在洛阳之乱中遗失,还好宫门各处认得你,数次通融开后门,这才混进宗室近臣们的内宴。

  试想,若都知道你宴上跳出来寻衅郡主,是个飞扬跋扈的惹事精,以后再有哪个敢偏袒你为你办事?原本的潇洒日子岂不是一去不复栽。

  所以你深恨眼前多事的手贱之人。

  那挑飞帷帽的青年气度不凡,腰间一把缥青宝剑似曾相识。

  盯着他的剑,你试着回想到底在哪见过。

  似乎同样不满青年贸然插手,缓过神的萧岚音竖起了眉毛:“殿下是在可怜岚音吗?”

  “郡主切莫多心。”那青年柔声道:“孤观这位姑娘身法极似故人,郡主好奇,孤也好奇。”

  殿下,又一位殿下,宫里有几位殿下。

  你想起何时见过这把剑了。

  三年前就是这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害你一头扎进江南,牵出一身麻烦。

  顶着青年灼灼的目光,你捡起帷帽系好,温吞吞道:“不打扰郡主叙旧了。”

  “三年了,”他拦住你,“姑娘风采如旧。”

  真烦,你心中不耐,嘴上还要滴水不漏:“殿下认错了,我很少出门,定不是你口中的那人。”

  你先前不吭声,一味瞧他的剑,现在又拒不承认,顾青珣若有所思,长久地隔着绢布与你对视,骤然改口道:“如此,是孤认错人了。”

  他收起那副迫人的气势,完全是求贤若渴的口吻,“孤并无恶意,方才观姑娘武艺拔群,见才心喜,不知姑娘可愿留在东宫为国效力?”

  还以为葫芦里卖的是哪门子药,原来在这等着呢。

  原来这太子是知你来历不凡,动了笼络你的心思了。

  你不动声色瞄了一眼萧岚音。

  这位金尊玉贵的萧氏郡主正蹲在地上,对着那口威严的重剑出神。

  京中都传她进京是为了做太子妃,只是她既是来做嫂子,剑怎么能插到顾珵身上。

  反过来推,谁既能让萧岚音卖命,顾珵出事又有收益?

  太子。

  只有太子。

  在你与水笙这样的异界来客眼里,顾周的气数不在太子身上,而在顾珵身上。

  顾珵有蛟气护身,顾青珣没有。

  天道选择的人是顾珵,只有顾珵继位才会风调雨顺,否则一定天灾人怨战事连绵。但是顾珵死了,没准顾青珣也会有那么丝丝机会。

  你的梦不会出错,所以从萧岚音进京到顾珵受害,是太子得知了一些信息,害了顾珵。

  腰间悬剑的青年犹在半尺外等你回答。

  他的眼乌黑而明亮,果然和顾珵是亲兄弟。

雨中曲

  酒过三巡,方才插曲被一笔带过,舞伎们垂着飘带翩然登场,层层裙摆旋出瓣瓣飞花。

  萧岚音对花粉过敏,嘱咐侍女席间照看,自己悄悄出了昭阳殿。出去时四处张望,并没有找到之前的女孩子。

  时值夏末,多少有些暑气,萧岚音转悠回来,在湖边亭子里驻足歇息。

  那个女孩和太子说了几句后就不见了,她一路来问了几个宫人,都说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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