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墨十三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山门外的晨雾还没散尽,秦渊留下的那片被坐压过的草痕在青石桥头格外扎眼。三十个筑基修士的灵压残余还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霜。护山大阵的阵纹从半激活状态缓缓退回蛰伏,石壁上最后一缕幽蓝色电弧啪地跳了一下,灭了。
掌事长老把陶罐重新封好,连同那块青铜残片一起带回了档案库。老孙被两个执法堂弟子搀回山门,一路上还在嘟囔自己是不是闯了祸。周衍站在桥头没动,手从剑柄上松开又握紧,反复了三四次。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想问我到底在陶罐里做了什么手脚,又像是庆幸我没有被秦渊当场带走。
我没做手脚。罐子是掌事长老准备的,竹牌是各自写的,老孙是随机喊来的。青铜残片的出现确实是意外,但这个意外发生的时间点太过凑巧,凑巧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怀疑是不是人皇幡里哪个老前辈暗中动了什么手脚。后来我问了宋大有,宋大有说不是他们干的,魂体没法在光天化日之下移动实物,那罐子里的残片只能是罐子本来就有的。掌事长老也说那陶罐是从矿场血洗案的原始物证堆里翻出来的,封条完好,从未启封。也就是说,这块残片在矿场血洗之前就已经被当作普通物证收进了档案库,在架子上吃了好几年的灰,没人多看一眼。
当我回到工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两只太阳一高一低挂在东边,光线从缺了三片瓦的屋顶窟窿里漏下来,在石板地上投出三个大小不一的光斑。人皇幡靠回墙角,幡面上的古铜色微光恢复了平时那种沉静的明暗节奏。我坐在桌前,把青铜残片放在光斑正中央,凑近了看。
残片大约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有明显的断裂痕迹。材质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青铜合金,密度极高,同样大小的铁块大概只有它三分之一重。表面刻满了阵纹,线条细如发丝,转折处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抖动的痕迹。我拿炭笔在木板上试着临摹了一段,画到第七个转折就没法继续了,不是手不稳,是笔尖根本跟不上纹路的走向。这些纹路的排布方式迥异于当下修仙界任何流派的阵法体系,它的走向不是平面的,而是带有某种空间折叠的暗示,每一条线在纸面上看起来是平的,但当你顺着纹路的走势看下去,眼睛会自动产生一种错觉,好像线条在某几个节点上沉入了青铜内部,又在另一处节点上浮了出来。
我盯着它看了大概半个时辰,眼睛开始发酸,额角突突地跳。就在我准备放下残片揉揉眼睛的时候,人皇幡里飘出一道影子。
不是宋大有。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老者,魂体比宋大有更加淡薄,几乎透明到了只剩轮廓的程度。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出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胡须长及腰际,佝偻的脊背上披着一件残破的褐色长袍。他飘到我面前,没有像其他魂体那样先做自我介绍,而是直接低头看桌上的青铜残片,看了很久。
我叫墨十三。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音。墨工堂第七代掌堂。
宋大有说过墨工堂被灭门的事。一百二十年前,墨工堂是大陆中部最有名的工匠宗门,以铸造和阵法融合技艺闻名,门下弟子三千,堂口遍布六座大城。一夜之间全部覆灭,所有堂口被同时捣毁,所有典籍被付之一炬,所有弟子被杀得干干净净。宋大有是极少数的幸存者,因为他出事那天不在堂口,在外地给人修一座水磨坊的传动阵。他回到墨工堂总堂的时候,看到的只有烧成焦炭的梁柱和满地干涸发黑的血迹。他说墨工堂是被一个中等宗门以私造禁器的罪名踏平的,但直到他死,他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墨十三知道。他说,墨工堂被灭门不是因为私造禁器,是因为天枢台。
一百二十年前,墨工堂在大陆中部的一处古矿坑深处挖出了一批上古阵道文明的遗物。其中最珍贵的是一整套青铜阵盘,阵盘上刻着上古传送阵的完整阵图,而所有阵图都指向一个核心枢纽,天枢台。当时的掌堂墨十三研究了三年,得出一个结论,上古传送阵之所以比现在的传送阵强百倍,是因为它用的不是点对点传输,而是一套覆盖整个大陆的灵气网络。所有传送路线都通过天枢台中转调度,天枢台就是整个网络的总控中心。谁能掌控天枢台,谁就能使用这套网络,不仅可以瞬间传送千里,还能调度网络上的所有灵气资源。
相当于控制了一整个大陆的交通命脉和能源命脉。
消息走漏了。墨十三不知道是怎么走漏的,也许是某个弟子酒后失言,也许是某封密信被截获,总之消息传到了一个庞大的隐秘势力耳朵里。那个势力没有名字,或者说墨十三没来得及查出它的名字,他只知道对方派来灭口的人修为高得离谱,为首的是一个元婴巅峰的黑衣老者,翻手之间就把墨工堂总堂的护山大阵拍成了齑粉。所有青铜阵盘被洗劫一空,墨十三本人被一掌震碎心脉,临死前他把最关键的一块残片含在嘴里咽了下去,就是我现在手里这块。这块残片上刻的不是普通传送节点,而是天枢台本身的坐标定位阵图。
被咽进肚子里的残片怎么会出现在矿场血洗案的物证陶罐里,墨十三也不清楚。他死后魂魄被困在废墟中游荡了好几年,后来被一个路过的邪修收进了一面养魂旗,再后来养魂旗的主人被杀,旗中的魂魄又被转手卖了几次,最后被炼进了万魂幡。他在幡里待了不知多少年,直到我改了幡,他才重新恢复了清醒的神志。
所以天枢台的坐标阵图,在你肚子里藏了一百二十年,然后被邪修当普通物证收进陶罐,又在今天被老孙盲选抽了出来。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墨十三的身影在光斑里轻微地晃动着,但他接下来说的话一点都不天方夜谭。他说,追杀墨工堂的那个势力至今仍在活动,而且手中至少掌握了七块青铜阵盘碎片。天枢台的完整坐标需要九块碎片拼合才能还原,墨十三手里这块是唯一一块刻有主坐标的,其余八块都是辅助坐标和阵图结构。也就是说,没有我手里这块,就算凑齐了其余八块,也只能拼出一个大概范围,定位不到天枢台的具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