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岁末雪

蜀地的冬天，湿冷入骨。

进了腊月，山间的寒气便一日重过一日。道观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香客少了许多，山中更显寂静。

腊月廿三，是小年。道观也依着古礼，做了简单的祭扫，备了些简单的素点心。但终究比不得山下人家热闹。

真正的寒意，是在腊月廿八这天清晨袭来的。

林七七像往常一样，寅末起身。推开木窗的刹那，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窗外，已是一片莹白。

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静静飘落，不急不缓，从容不迫。它们覆盖了道观的青瓦飞檐，染白了庭院中那株百年银杏光秃的枝桠，为石阶、小径、远处的山峦，都披上了一层松软洁白的绒毯。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雪花落下的簌簌轻响，更衬得这深山古观肃穆宁静。

山间的灵气，似乎也被这场初雪涤荡过。以往那种厚重湿润的草木灵气，此刻变得格外清冽、纯净。林七七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雪的味道涌入肺腑，竟让她体内“紫气东来”的运转都轻快了几分。

她简单洗漱，披了件厚实的棉袍，走出房门。院子里，已有早起的师兄在扫雪。竹扫帚划过雪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早课过后，她回到厢房。看着窗外依旧纷纷扬扬的雪花，犹豫片刻，还是拿起了桌上的电话——这是观里为了方便与山下联系，年前新装的，只有一部，放在客堂旁边的厢房。

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一下，两下……她的心微微提起。

“喂？”林建军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

“建军哥，是我，七七。”

“七七啊！你可算是打电话过来了，这几天大伯和大伯娘可是天天盼着你打电话过来呢！你等5分钟后再打过来，我去叫他们过来。”林建军说完，便挂了电话往林家跑去。

5分钟后林七七又再次拨通了电话。

“喂...是七七吗？”林父沉稳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

“爹，是我，我是七七。”林七七高兴的回道。

“七七！”林父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喜悦，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询问，“你在山上还好吗？冷不冷？衣服够不够穿？吃饭怎么样？有没有生病？”

林七七耐心地一一回答，报喜不报忧。她讲山上下雪了，很美；讲自己修行有进步，身体很好；讲观里师兄弟们都很照顾她。

母亲也凑了过来，声音洪亮：“闺女！在山上好好修行！别惦记家里！我和你爹都好着呢！你寄回来的年货都收到了，腊味香得很！围巾娘天天戴着，茶叶给你爹留着过年喝！”

听着父母熟悉的声音，林七七心里暖融融的，像是喝下了一碗温热的甜汤。可那暖意底下，又泛着淡淡的酸涩。

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天冷加衣，父亲则兴致勃勃地讲着家里准备年货的琐事——买了多少肉，炸了多少丸子，对联请谁写的，鞭炮买了多少响……那些平常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细节，此刻听在耳中，却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爹，娘……”她轻声打断，“今年过年，我可能……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母亲的声音很快响起，竭力保持着平静，却还是泄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回不来啊……没事，没事，山上修行要紧。你在那边好好的，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父亲也赶紧说：“对！正事要紧！家里你不用操心！等天气暖和了，有空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