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荷香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那顿小鸡炖蘑菇的鲜醇还萦绕在舌尖,日子便如山涧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淌着,不疾不徐,浸着寻常烟火的温软。
春末的余温还没散尽,夏天便循着风的脚步漫进了山谷。漫山遍野的绿像是被老天爷泼了浓墨,浓得化不开,稠得能拧出汁来。山坡上的杂树抽满了枝叶,层层叠叠的绿翳遮天蔽日,风一吹,枝叶摩挲着发出哗啦啦的响,像是山在低声絮语。地头的庄稼也趁着暑气一个劲地蹿高,玉米秆子已长到齐腰深,宽大的叶片舒展着,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土豆秧子铺得满满当当,爬得满地都是,肥厚的叶片间还藏着细碎的小白花;白菜和萝卜挤挤挨挨地占满了半块地,翠嫩的叶子沾着晨露,绿得晃眼。
日头一天比一天烈,火球似的悬在头顶,晒得泥土发烫,连风都带着热气,吹在人身上,像裹了层薄纱似的闷得慌。地里的土干得极快,不过两三天不浇水,就裂出了细细密密的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顺着田埂蜿蜒开去,看着就让人心焦。
阿蘅便每日早晚挑着水桶去浇地,从溪边到地头,往返一趟又一趟,木桶的绳子勒得肩膀红一片,酸麻的痛感顺着肩膀往骨子里钻,可她从来没吭声。这些都被沈彧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日清晨,他蹲在地头看着干裂的田地,忽然开口:“挖条水渠吧。”
阿蘅手里的水桶猛地一顿,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诧异。
沈彧站起身,目光扫过溪边,又落回那片庄稼地,伸出手比划着渠水该走的方向,声音沉稳:“从溪边引水,顺着坡势挖一道渠,水就能自己流进地里,不用再这么费力挑了。”
阿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光,先前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法子冲散了。
两人向来是说干就干,不拖泥带水。
沈彧扛着锄头,沿着溪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反复比对地势,终于定好了水渠的走向——从溪流拐弯处挖开一道口子,让溪水顺着缓坡往下淌,绕着地头转一圈,最后再流回溪里,既不浪费水,又能把每一块地都浇透。定好方向,他便抡起锄头开挖,锄头落下,泥土簌簌往下掉,溅起细碎的尘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漫开来。
阿蘅跟在他身后,握着小小的铲子,细细修整着渠边,把挖出来的泥土一点点拍实,生怕水流过来时冲垮了渠岸。她的动作不算快,却格外认真,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滴在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日头越升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衫,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两人却谁也没提一个“歇”字。沈彧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可手里的锄头依旧没停;阿蘅的手心磨出了红印,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却还是执着地修整着每一寸渠边。
就这么忙忙碌碌挖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水渠终于挖好了,像一条细细的银带,绕着田地蜿蜒向溪边。
沈彧走到水渠上游,握着锄头轻轻扒开堵在口子上的土块。溪水瞬间涌了进来,哗哗地流着,清亮亮的,带着山间的凉意,顺着渠岸往下淌,流过干裂的地头,漫过田埂的缝隙,最后从另一头缓缓流回溪里,叮咚作响,像是在唱着轻快的歌。
阿蘅蹲在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水流过干裂的泥土,那细细的口子被溪水一点点浸润、合拢,原本灰白的泥土渐渐变成了温润的深褐色,连带着周围的草叶都仿佛精神了许多。她忍不住伸出手,捧了一把渠水,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顺着指缝漏下去,滴在泥土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真好啊,往后再也不用顶着日头挑水浇地了。她在心里轻声叹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从那天起,浇水便成了最省心的事。每到太阳落山,沈彧总会准时来,帮她把水渠口堵上,不让溪水白白流淌;第二天一早,又会先过来扒开土块,让清冽的溪水流进地里,滋养着每一株庄稼。
阿蘅常常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被溪水滋润得油亮亮的庄稼,叶片舒展,生机勃勃,心里头就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像是揣了一块温软的玉,暖乎乎的。
有一天傍晚,沈彧来得比往常晚了些。
太阳早已沉下西山,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暗红,像被胭脂染过似的,渐渐晕开。阿蘅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手里的动作慢悠悠的,目光却时不时往沈彧常来的石缝那边瞟,心里隐隐盼着他的身影。
终于,远处传来了锄头碰撞石头的轻响,她抬眼望去,就看见沈彧的身影从暮色里走了过来。
他依旧扛着锄头,步伐沉稳,只是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被他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藏在身后,看不清模样。
等他走近了,阿蘅才看清——那是一朵荷花,开得正盛,粉嫩嫩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裙摆的褶皱,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柔光,透着一股清润的气息。
阿蘅彻底愣住了,手里的菜叶子都掉在了地上,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在山里住了这么久,见惯了漫山的野花,却从未见过这样清雅的花。
沈彧走到她跟前,停下脚步,把荷花轻轻递到她面前,耳根微微泛红,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湖里开的,想着你该看看。”
阿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荷花,捧在手心里,指尖触到花瓣的微凉与滑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凑近鼻尖,一股淡淡的清香漫进鼻腔,不像山里的野花那样浓烈张扬,而是清清爽爽的,像山间的晨露,又像溪里的凉水,沁人心脾。
“好看吗?”沈彧看着她,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问道。
阿蘅用力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好看,特别好看。”
沈彧听了,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厨房走去——他又要帮她劈柴了,这是他每日必做的事,从不用她开口。
阿蘅捧着那朵荷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渐渐变浓,才转身走进厨房,找了一个粗陶罐子,装上清水,把荷花轻轻插了进去,放在厨房的窗台上。
那天晚上,厨房里飘着荷花的清冽香气,混着锅里炖肉的醇厚香味,缠缠绕绕地飘在小小的屋子里,说不出的好闻,也说不出的温暖。阿蘅守在灶台边,听着柴火噼啪作响,看着窗台上的荷花,心里满是柔软。
从那以后,沈彧每次来,手里总会带点东西,从不会空着手。
有时候是一朵新鲜的荷花,有时候是几个饱满的莲蓬。荷花插在陶罐里,能安安稳稳开上好几天,直到花瓣渐渐泛黄,清香也依旧不散;莲蓬剥开来,里面的莲子白白嫩嫩的,放进嘴里嚼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满口都是夏天的清爽滋味,甜而不腻。
那是阿蘅第一次吃莲子,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里满是惊喜。
“好吃?”沈彧坐在一旁,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轻声问道。
阿蘅用力点点头,手里还剥着莲子,连忙递给他一颗,眼里满是分享的雀跃:“好吃,你也尝尝。”
沈彧接过,轻轻剥开,把莲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片刻后,缓缓说道:“嫩,比山里的野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