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空城计

一

池桉在公交站台坐了整整一夜。

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是因为她在等——等天亮，等第一班回市区的公交车，等她做出的那个决定真正在脑子里生根发芽。夜风很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在站台的塑料椅子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空地。城市的边缘没有灯光，只有天空中的星星，比市区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

她想起何念说的话——“k用愤怒掩饰他的感情，你用冷漠掩饰你的感情。”k就是king。暗网议会的头目，全球黑客通缉令上的第一号人物。他是何深的第一个实验品，她的“哥哥”。她从未见过他，但他在暗网上找过她很多次。w，和我合作。w，你不是一个人。w，你在找的东西，我也在找。

她一直以为king在利用她。现在想来，也许他只是在找一个同类。

何深的第一个孩子。被抛弃，被放弃，被贴上“失败品”的标签。和自己一样。区别是，他选择了成为king——暗处的主宰者，而她选择了成为w——光明前的守夜人。同一种出身，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

池桉靠在椅背上，看着星星。天边开始发白了。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像蜡烛被风吹灭。第一班公交车来了。

二

池桉没有回学校。她去了衍之集团。

不是去找顾衍之，是去找老张。衍之集团的cto，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金属框眼镜。那天在顾衍之办公室里，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审视，是警惕。一个人在警惕什么？要么知道她的秘密，要么有自己的秘密。而老张的秘密，和他女儿有关。

顾衍之说过，老张的女儿在a大读书，周鹤鸣的人差点把她拉进一个非法项目里。老张为了救女儿，差点把衍之集团的核心技术交出去。一个父亲愿意为女儿放弃一切。这样的人，不应该是ghost的人。但何深说——每一个人都有可能。

池桉站在衍之集团大楼门口，没有进去。她拿出那部功能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顾衍之的，是老张的。她在衍之集团的内部通讯录里看到过，记住了。

“张总工，我是池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记住的。我能见你吗？一个人。不要让顾衍之知道。”

老张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池桉等着，没有催。他能拒绝，她也有b计划。但他没有拒绝。“我在负一层的实验室。你从车库入口进来，不要经过前台。”

池桉挂了电话，走向车库入口。

三

负一层的实验室比池桉想象的小。大约二十平米，三面墙都是服务器，另一面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工作台上铺满了电路板、电烙铁、示波器，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元件。老张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头也没抬。

“门没锁。进来。”

池桉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知道。”老张放下电路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有睡觉。“你来找我，是想知道我是不是ghost的人。”

“是。”

老张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是ghost的人。但我的女儿是。”

池桉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女儿？她不是被周鹤鸣的人——”

“那是顾衍之告诉你的。”老张打断她，“顾衍之说什么，你都信？”

池桉没有说话。

老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短发，笑容很灿烂。“这是小冉，我女儿。她三年前加入了ghost组织。不是被迫的，是自愿的。她崇拜何深，她觉得何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创造完美人类。”

“你阻止不了她？”

“阻止了。她跟我断绝了关系。三年没回家，没打电话，没发消息。我唯一能见到她的方式，是通过ghost组织的内部通讯系统。我用衍之集团的技术给她发加密消息，她偶尔会回一两个字。”老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顾衍之知道这件事。他让我留在衍之集团，条件是我帮他监视ghost的动向。我不是ghost的人，我是他的间谍。”

池桉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小冉。加入ghost组织，崇拜何深，相信“创造完美人类”是伟大的事。和她差不多大，和自己差不多大。但小冉选择了成为ghost的一员，而她选择了逃出去。同一种年龄，两种截然不同的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我女儿之后，第二个需要知道真相的人。”老张的声音很低，“顾衍之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个生意人，永远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他帮你，是因为你能帮他对付ghost。他帮ghost，是因为ghost能帮他获得更多的技术和资源。他不是任何人的‘人’，他是他自己的。”

池桉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张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心痛、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真诚。她见过太多假的东西，真的东西反而需要花时间去辨认。

“谢谢。”她站起来，“你的女儿会回来的。”

老张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块电路板。池桉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前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张总工，顾衍之那枚u盘里的内容，你看过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那不是u盘。”老张的声音很轻，“那是钥匙。”

四

池桉走出车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的高楼之间射过来，把整条街照得金光闪闪。她眯着眼睛，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了。顾衍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