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入老林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江言收好布包,将油布裹好的猎枪斜背到肩上,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往阴影里挪去。
他没有回头。
盘龙山的老林子,比他想象中更具压迫感。
一进入林线以下,天光便骤然暗了下来。古木参天,主干粗到两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层叠如盖,将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筛不透阳光的光斑。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昏暗,到后来连脚下的路都看不分明——其实根本就没有路。只有腐叶堆积的绵软地面,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冒出黑色的泥水,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殖味。
蕨类植物疯长到齐腰高,苔藓覆盖了一切可以覆盖的表面——树干、石头、倒木、甚至悬挂在半空中的老藤上都裹着一层绿绒绒的皮毛。空气又湿又闷,像被浸透了水的棉被捂在脸上,每一口呼吸都沉甸甸的。
江言的左腿打着夹板,无法弯曲,只能直挺挺地拖着走。竹杖探路的"笃笃"声在幽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每一下都像在替他向整座山通报:"这里有个走不动路的猎物。"
他苦笑了一下,放慢了速度。
他选了一处溪谷边的灌木丛作为据点。
溪水不深,但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上长着碧绿的水苔。溪谷两侧是缓坡,坡上灌木密布,偶尔能看到几棵野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去年冬天没掉完的干瘪果实——有果子的地方就可能有鸟。这是山药老头教过他的最基本的道理。
他在灌木丛后面找了个相对干燥的位置,铺上一层厚厚的落叶,然后就蹲下来,一动不动。
等。
打猎有两种路数:主动出击和被动伏击。主动出击需要好腿脚、好体力、好经验,追着猎物的踪迹翻山越岭;被动伏击则反过来——你选一个猎物可能出没的地点,藏好自己,然后等它自己送上门来。
龙阿杰毫无疑问走的是第一条路。那种人天生就是猎手,山林是他的主场,他可以像风一样穿梭在密林间,两天之内跑遍半座盘龙山。
而江言只能走第二条路。他的伤腿不允许他长时间奔走,更不允许他追逐任何会跑的东西。他唯一的优势是——
等得起。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溪谷里的光线从灰变亮,又从亮变暗。除了水声和风声,什么都没有。
第五个时辰的时候,终于有动静了——几只麻雀落在野柿子树的枝头,歪着脑袋啄食干果。
麻雀。
江言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东西太小了,一只还没巴掌大,就算打下来十只、二十只,拿去跟龙阿杰比也是笑话。斗猎比的是猎物的"稀罕程度和捕获难度",麻雀满山都是,龙阿公都不会正眼看一下。
第六个时辰,伤腿开始作祟了。
阴湿的环境像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攥着他的伤处不放。夹板里的骨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把钝刀子在骨髓里慢慢刮。小腿肿得厉害,把绑带都撑紧了一圈,他不得不松开两扣重新绑,碰到伤处时疼得嘶了一声。
入夜。
山里的夜来得又快又猛,天色一暗便像被泼了一桶墨汁,伸手不见五指。气温骤降,白天闷热的空气转眼变成刺骨的湿寒,从地面往上蒸腾,钻进衣缝里、骨缝里。江言靠在溪谷边的一块岩壁上,从布包里摸出干粮嚼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咽下去像在吞石头。
远处的山脊上,忽然传来一声兴奋的吆喝。
是龙阿杰的声音。粗犷,放肆,带着猎手得手后那种压抑不住的亢奋,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砰"——重物倒地,砸在落叶堆上的声响。
江言停下了咀嚼。
那声闷响意味着龙阿杰已经有了收获。第一天就有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啃了一半的干粮,嚼碎,咽下去,味同嚼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