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龙泉堂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王卫东站在店门前,没有急着推门。他先侧过身子,背对着街道,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非常小的耳机,塞进右耳。耳机是肉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他从未来世界带回来的同声翻译器,充电一次能用好几天,拾音范围三米左右,日文翻中文,延迟不到半秒。他在空间里试过很多次,从没出过岔子。他抬手推门,铜铃叮铃铃响了一声,清亮但不刺耳,像深秋的风铃。
店内的世界跟外面完全不一样。银座大街上的喧嚣、车流、霓虹灯,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全被挡在了外面。光线暗下来,温度也低了几度,像是从夏天一脚迈进了深秋。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木材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不浓,像旧书页的味道。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保养得发亮,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被岁月磨出来的光泽。墙角错落挂着几盏和式罩灯,灯架是黑漆木的,灯罩是米白色的和纸,暖黄色的光从纸里透出来,慢悠悠地铺开,像水一样漫过整个店面。
靠墙立着几组加厚钢化玻璃展柜,实木包边,柜子里的灯光是从底部往上打的,把每一件器物都照得通透。靠墙的柜格里,清一色摆着明清的小瓷碗、青花小碟、暗刻纹杯,釉色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旧光,中层码着小巧的青铜香炉、汉唐的随身小铜镜,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瓶、砚台,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错落有致,像一首看得见的诗。
店里人不多,但各司其职。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绒布,正在擦拭一件银器,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活物。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蹲在角落里整理书架,书脊朝外,一本一本对齐,跟排队似的。正对着门口的茶台侧边,端坐着一位六十岁上下的日本店主,穿着一件规整的深色日式外褂,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口深井。他的手里揉着一块柔软的麂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尊青瓷小瓶,动作轻缓细致,擦一下,停下来看一眼,再擦一下,像是在跟那件瓷器说话。王卫东一看就知道,这是深耕古董行业多年的老手,眼界沉稳,心思缜密,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生意人。
王卫东没有急着搭话。他站在店内,目光不急不慢地扫过那些陈列的瓷器和玉器,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下边看到上边。他不是瞎看,是在挑——挑那些有年份的、在现代价值更高的古董。他在未来世界查过资料,知道哪些东西在拍卖行里抢手,哪些东西有价无市,哪些东西看着不起眼但能卖大钱。他也不选体型大的,一是太扎眼,二是不好携带,专挑那些方便携带的,一手能拿住的,能塞进皮箱里的。青花小碟、玉扳指、铜香炉、宋代的瓷盏,一件一件在他眼前过,像在挑菜,但比挑菜仔细一百倍。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罐上。罐子不大,两个拳头摞起来那么高,放在展柜的中层,灯光打在它身上,青花发色翠蓝翠蓝的,缠枝莲纹的线条流畅,像活的一样,在罐身上慢慢爬。王卫东走近了两步,弯下腰,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又直起身,朝店主走了过去。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只罐子,用那几句集训时学的、练了无数遍的日语问了一句:日语(这个,多少钱?)。发音带着浓重的上海口音,
店主这才放下手里的麂皮布,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缓缓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像一棵老树在舒展枝条。他走到展柜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扫了一眼王卫东的着装——灰扑扑的夹克,皮鞋上有灰。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说了一句日文。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念俳句。
王卫东耳朵里的翻译器几乎是同步翻译的,一个不带感情的女声在他耳朵里响起来:“先生好眼光,这只青花罐是本店珍藏多年的孤品,市面上见不到第二只。”
王卫东点了点头,又用那口蹩脚的日语问了一句:(这个,老吗?)。他知道这句话说得不大对,但店主听懂了。店主微微一笑,那笑不大,但很真,像风吹过湖面,皱了那么一下,又平了。然后店主开口了,说的竟然是中文。发音不标准,“中国话”三个字说出来像“宗郭话”,声调是歪的,但能听懂:“这个是明朝的,永乐年间的,六百多年了。”
王卫东愣住了。他没想到这日本老头会说中国话,而且不是那种背了几句台词的中国话,是能交流的中国话。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您会说中国话?”店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年轻时在北京待过几年”,没说具体做什么,王卫东也没问。古董这行,水深,有些事不该问,问了别人不好答,自己也不好收场。
接下来就是谈价钱。王卫东没有急着出价,先问了问罐子的品相、来源、有没有修补过。店主一一答了,不遮不掩,把罐子从展柜里取出来,放在茶台上,让王卫东自己看。王卫东拿起罐子,翻过来看底,底款是“大明永乐年制”六字两行,青花书写,笔道浑圆,间有钴铁斑,是典型的苏麻离青发色。他在未来世界看过不少资料,知道这种罐子的真伪辨别要点,看了几眼,心里头就有了数。
他放下罐子,看着店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板,我身上没有太多日元,可不可以用钻石结算?”
店主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王卫东看见了。店主没有马上回答,端起茶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才慢慢说了一句:“可以,但是要看钻石的品质。”
王卫东点了点头,把手插进裤兜里,意念微动,从空间里调出七八颗钻石,一克拉到两克拉不等,全部藏在他的手心里。他抽出手,挑了一颗两克拉的,放在茶台上。钻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那种深邃的、从内部往外涌的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店主拿起钻石,小心地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光看,又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翻过来,转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欣赏。他放下放大镜,抬起头,看着王卫东,说了一句:“品质很好。”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王卫东没有接话,等着店主往下说。店主又拿起那颗钻石看了看,放下,拿起茶台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他说了一个数字,王卫东换算了一下,心里头有了数。他又指了几件展柜里的东西——一只宋代的龙泉青瓷盏,一块汉代的玉璧,一件清初的竹雕笔筒,还有几件小东西,零零碎碎,加起来七八件。店主一一报价,王卫东一一听着,不急不躁,像在听天气预报。等店主报完了,他说了一个数字——三颗两克拉的钻石,换这七八件东西。店主没有马上答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拿起那颗钻石又看了一遍,放下,抬起头,看着王卫东,说了一句“成交”。
交易达成后,店主从柜台后面拿出两只皮质手提箱,深棕色,边角包着铜皮,锁扣是黄铜的,擦得锃亮。他把那七八件古董一件一件用软布包好,塞进箱子里,每件之间垫着泡沫和绒布,晃一晃,没声音。盖上盖子,扣上锁扣,把钥匙递给王卫东。王卫东接过钥匙,从口袋里掏出三颗两克拉的钻石,排在茶台上。店主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放下,又拿起第二颗,看了看,放下,第三颗也是。他看得很仔细,但不是那种怀疑的看,是那种欣赏的看,像是在看几颗星星。
“没问题。”店主把钻石收进一个黑色的小绒布袋里,系好口子,放进柜台抽屉里,锁上了。
王卫东站起来,一手拎起一只皮箱。箱子不重,但沉甸甸的,压得手臂微微往下坠。他冲店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店主也冲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欢迎下次再来”。铜铃又响了一声,叮铃铃的,王卫东推门出去,银座大街上的喧嚣一下子涌过来,车声、人声、广告牌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他拎着两只皮箱,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分钟,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户,头顶上只有一线天。他前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意念微动,两只皮箱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