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才亮相第一弹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第二天十点多,他们在旅店吃着发面饼,就着开水对付了一顿,就赶紧回屋收拾行李。
张英去柜台还钥匙,退了五毛钱押金,一大家子扛着大包小包往火车站赶。
不过在进站前,张英从包袱里拿出两根一米左右用旧床单缝的绳子出来。
先把两根绳子绑在自己左右手,又把另一结分别绑在儿女的手上,还嘱咐他们这一路不许解开。
王旭东眼睛都直了,这不就是80年代的儿童防丢牵引绳吗?
进了车站,找到开往徐州的1472次列车检票口时,人已经挤成一锅粥了。
检票口还没开,队伍歪歪扭扭排了十几米,黑压压全是人头。
有扛着蛇皮袋子的,有拎着鸡笼子的,有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大人喊小孩哭,混成一团。空气里飘着烟味、汗味,臭味,还有不知道谁家带的咸菜味儿。
张英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一片脑袋,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这阵仗,等检票口开了,挤进去就得半天,等挤上车,别说车厢里站的地方了,厕所都不一定能挤得进去。
她沉吟片刻,一挥手:“走,不检票了。咱们绕到站台去,看车到没到。没到就等着,到了就上去抢占通过台。”
大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王老三扛起行李就跟着走,王老四前胸后背背着大包扯着大丫二丫跟上,张英一手牵着苏清晏一手拽着王旭东,王建国拎着俩包袱断后。
这年头检票不那么严,没票先上车后补票的事儿常有。
要是能抢先一步上车,抢到车厢连接处那块空地,也就是通过台,一路就能坐过去了。行李往地下一扔,人往行李上一坐,虽然挤点、吵点、晃点、过道里人来人往,可总比站一路强。
张英边走边回头叮嘱:“哈市这是始发站,车就算没停站台估计一会也就到。咱们车厢是17号,咱别管这个。”
“老三,老四,你带着大丫二丫,看哪节车厢通过台没人,放下行李就坐那,列车员骂也别管,全给我装聋,记住别跑卧铺车厢啊。”
王老三四应了声,扛着行李的手紧了紧。
站台上风挺大,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还没见着火车的影儿,可那咣当咣当的声音已经从远处传过来了,闷闷的,越来越近。
张英站在最前头,眼睛盯着铁轨尽头,手攥得紧紧的。旁边许多同样没检票的旅客提着大包小包也在等,都打着一样的主意。
车来了,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就是一场硬仗。
好在有惊无险,他们抢到了两节相连车厢的通过台。有行李垫着,坐着不硌得慌,累了还能蜷着腿躺一会儿,这待遇,比硬卧也差不了多少了。
也就每次停站,上下旅客时被骂几句。“让让让让,这是过道,不是你家炕头!”骂就骂呗,装听不着,能怎么着?反正下一站他们下车,谁也不认识谁。
别说什么素质。
这年头,能抢着个地方坐下来,比啥都强。
……
这一路,逢站必停,平均时速也就四十多公里左右,加上会车、加水、等信号,巴掌大块地方足足坐了三十多个小时。
王旭东又累又躁,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坐牢都比这强吧?
坐牢好歹能躺着,能放风,能在固定的时间吃饭睡觉。
这破火车呢?
咣当咣当没完没了,刚迷糊着就被停车晃醒,刚睡着又被上车的旅客踩一脚。行李硌得屁股生疼,腿伸不直,腰靠不着,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难受。
他扭头看了一眼苏清晏。
小丫头蔫了。
那张平时水水润润的小脸,这会儿灰扑扑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那双大眼睛本来跟黑葡萄似的,现在像蒙了一层灰,眼皮耷拉着,半天才眨一下。
她窝在行李堆里,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不动的干馒头,一动不动,跟个布娃娃似的。
再也没有之前爱干净的样子。
王旭东心里一揪。
洁癖是不是病,能不能被治好暂且不提。
关键丫头她才四岁。
四岁的孩子,应该在家里的炕上滚来滚去,应该抱着奶瓶喝热羊奶,应该被大人追着喂饭。可现在呢?她跟着他们,在这咣当咣当的破火车上,熬了三十多个小时。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苏清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又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王旭东没吭声,只是轻轻搂着她,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到了美国赚到钱就买飞机。
哪个大,哪个贵,就买哪个。
谁敢拦着跟谁急,亲老子都不行!
他们小孩都这样了,大人更别提了。
张英的脸蜡黄蜡黄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头发用发卡胡乱别着,几缕散下来也顾不上理。
王建国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坐在行李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弹在地上,被踩得到处都是。
另一节的王老三王老四早就没话说了,歪在行李上,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眯着。
大丫二丫也蔫了,俩人靠着,谁也不吱声。
窗外,又是一片黑漆漆的田野。
远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火车“况且况且”地往前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老牛,拉着这一车疲惫的人,坚定不移的向前移动着。
王旭东靠在行李上,搂着苏清晏,闭着眼。
还有多久到徐州?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还得熬。
……
坐了将近四十八个小时,17号下午一点多,他们到站了。
下了火车的感觉怎么说呢。
走路就跟糖晚病人走路差不多。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是飘的。不是想飘,是腿不听使唤了,膝盖发软,脚底板发麻,走一步晃三晃,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外面的空气是新鲜的。
在车上闷了两天两夜,什么味儿都有。
脚臭、烟味、尿骚儿、屎臭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下车那一刻,站台上的凉风往脸上一扑,王旭东狠狠地吸了一口,像是这辈子第一次闻见空气。
耳朵里还在况且况且。
那声音刻进脑子了,下车半天还在响,咣当咣当,咣当咣当,走路都踩着那个节奏。
苏清晏被张英抱下车的时候,稍微有些精神了。
她睁着那双灰扑扑的大眼睛,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脚下硬邦邦的水泥地,好半天才小声问:“妈,现在还有去淮市的车吗?又要坐多久?”
“不知道。”张英苦笑。
苏清晏点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喊声、哨声、行李拖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可对王旭东来说,这都比火车上安静。
终于不用咣当了。
终于不用缩着腿了。
终于不用闻屎尿屁臭脚丫子味了。
嘿,又他妈活过来了。
就是有一点,太特么热了!
82年的四月,在徐市是个热春,今天天气又好,下午一点多气温能达到20多°。
而四月份的哈市晚上还零下2-3°呢,白天气温也就10°左右。
所以他们一个个的里面还穿着线衣线裤和毛衣,还有加厚带绒的鞋。
刚上车时候还好,越往南开他们这身就穿不住了,可是没办法换啊。
装衣服的行李都在架上,人挤得转不开身,就算能拿下来,也没地方换。
厕所?
别想了,从上车开始,那扇门就没闲过。
过道里永远排着五六个人,捂着肚子、夹着腿、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里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每次门打开一条缝,飘出来的那股子味儿,能把人熏一个跟头。
再看地面,咦,不想说,说了都倒胃口。
他们总不能就坐在通过台上换吧?
王建国他们哥仨倒还好说。
可女同志咋办?
所以,他们原地放下行李拿出薄衣服单鞋就直奔卫生间,两人一组,人扶着人把全套行头给换了。
换好之后他们也没洗漱就跑向火车站隔壁的徐商汽车站。
在厕所里他们跟打扫卫生的老头老太打听了,4点最后一班车,现在去还能买着票。
结果……
票是买着了。
也有座。
座位是过道中间加塞的小马扎。
大家:
又熬了六个多小时,在凌晨十二点多,他们终于下了车。
踏上淮市,这会儿还叫清江市的土地,一大家子人齐齐松了口气。
王旭东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汽车总站,心里头五味杂陈。
终于回来了。
下了车,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目光全落在张英身上。
现在咋整?
张英没慌,从怀里慢慢掏出那张被捂得热乎的纸条,凑到站前广场昏黄的灯下看了看。
“咱爸——你们爷爷,四爷爷——买的房子在交通路,离这儿不远。”她抬起头,“他说出站了找蹬三轮的,一辆车最多给三毛,就给咱们拉过去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车站里的大表。
快一点了。
猛一挥手:“走,坐三轮。来之前爸交代了,他买完房子之后,把一把钥匙交给隔壁姓孙的邻居。他老同学说,这家是实在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爸给了些钱,又买了东西,托孙家人每星期帮忙打扫一下房子,被褥也拿出来晒晒。”
说到这儿,她看了一眼缩在人群里打哈欠的苏清晏,特意补了一句:
“全是新的。”
王旭东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清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母亲这是在点她。
嫌她路上嫌火车上和旅馆被子不干净那茬儿。
她小脸一红,撅起嘴,狠狠踩了旁边王旭东一脚,娇嗔道:“妈~”
“哎哟——”
王旭东抱着脚跳起来,一大家子人忍不住笑出声。
凌晨的汽车站里,笑声传得老远。
出了站,一行人在出站口张望,还没开口,几个黑影抽着烟就围上来了。
“同志,坐散轮气不?”一口浓重的淮话。
“啊?”张英下意识反问,这说的啥玩意啊。
那人又重复了一遍:“散轮气!散轮气!”
张英:“你…你别气啊,大晚上生气…不好!”
王旭东实在忍不住了,躲在苏清晏后面捂着肚子不让自己笑出声,自己这还是个宝宝的妈,可真有意思。
淮话,张英懂几句,像“sei sei”是尿尿的意思、“岁告”就是睡觉、“小就”是小孩、“尬”是家、“孩子”是鞋子,“挖头日脑”是骂人的。
可这“散轮气”是真没听过。
王建国在旁边也懵着,王老三,王老四还有大丫二丫凑过来小声嘀咕:“嫂子,大婶儿,他说啥?”
“我……我不知道啊。”张英一摊手。
几人也不懂,会的淮话也就仅限那几个词,这会也傻眼了。
对面这几人也急了,努力伸直口条连解释带比划的才让几人明白。
哦,原来是三轮车。
苏清晏也在偷偷的笑,她早就会淮话了,听得懂也会说,和奶奶对话全程淮话一点问题没有。
此时见几个大人交流的那么费劲,自己弟弟又笑的讲不出来话来,只能选择站出来。
自己小小的一只就要承担家庭责任了,唉。
没有自己这个家迟早得散。
“四付,去嚼痛路,一瓜气子二隔钱走吧走?”
说完,还用东北话翻译给大家听“师傅,去交通路,一辆车二毛走不走”。
对面这几人听到这熟悉的话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郁闷,这有本地小就啊,要高价是不可能了。
和白天那些挂着搬运公司牌子的不同,夜里在车站蹲守的,大多是没有正式挂靠的“野鸡车”。
白天不敢露头,怕被查,晚上出来挣点辛苦钱。也有少数是搬运公司的职工下班后自己偷偷干的。
他们几个就是操作公司职工偷着干的。
几人看了下大表,这个点能拉一单是一单,交通路离这近,一会就到,送完了回来还能等下一波旅客。
就是才两毛,几人有些不愿意。
试探性的问:“5隔,天都这么辞唠。”
苏清晏摇摇头:“最度2隔5,再度伍们吧如走尬去唠,就2隔5,走吧走?”
她也会讨价还价,跟母亲学的。
几人对视一眼,猛的扔下烟头,闷声道:“走。”
就这样,在家人看西洋景的稀奇眼神中几人上了三辆三轮车。
路上没人,蹬三轮的骑的飞快,也就五六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付了钱,张英开始找门牌号,挺好找,就在师范学院对面那条路的第二个胡同右手边第一家。
还没进去,张英就琢磨开了,这位置挺好啊,离大学就几步路,又是边户独门独院,要是外面开个门,不就能做点小买卖吗?
不过个体户……算了,先回去再说吧。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月光洒进来,照得院子里一片亮堂。几个人站在那儿,四下打量。
挺好,都是砖瓦房。
主屋坐北朝南,三间,窗户正对着院子。东西两侧还有四间厢房,门窗都齐整。院子不小,少说有二三十平,角落里堆着几块旧砖头,靠墙还有一棵长得挺精神的石榴树。
“这院子,”王老四咂咂嘴,“养猪都够了。”
王建国瞪了他一眼:“净说那没用的。”
苏清晏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折腾了两天两夜,这会儿她反倒精神了,小脸上带着新奇,东瞅瞅西看看。
王旭东背着小手站在她旁边,暗暗点头,老头眼光可以的,等上小二三十年,这地方得拆发了。
就在他们找电闸时候隔壁院子传出了厉喝:“哪个在旁边?”
没等大家回答,对面家的房门就打开了,然后一个披着衣服,踏着布鞋,左手拿手电筒,右手握大砍刀,大概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小跑了过来。
看到这么多人,连大带小的,神色怔了怔,这不像小偷啊。
“啊,孙大爷是吧?我叫王建国,王启才是我爹,您应该认识吧?”
作为“一家之主”的王建国这时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一边笑着解释一边掏烟。
“啊,对对对,我是姓孙,你们都是王老弟家的啊?”男人笑了笑,神色放松了,放下大砍刀,接过烟用淮普说:“建国是吧,你爸前两天打长途到我单位,说了你们要回来。”
“我和我家里的还特意又把屋子打扫了一遍,被褥也晒过铺上了,锅碗瓢盆也又刷了一遍,就等你们回来,我还以为你们白天能到,没想到大半夜才回来。”
话说开了,气氛就热络起来。王建国把一大家子挨个介绍了一遍,孙老头一边点头一边伸手拉开了屋檐下那盏灯泡的拉绳。
“啪”的一声,40瓦的灯泡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满院子,照得人脸都亮堂了几分。
张英掏出一串钥匙,挨个打开各个房间的门锁。孙老头站在院子里,瞧着这一家人连大带小、满脸疲惫的样子,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过了没一会儿,他把自家老太婆喊起来了,让她看看家里还有啥吃的,做点端过来。他自己也没闲着,拿煤钳夹了一块烧得正旺的蜂窝煤,又拎了四块新煤,稳稳当当送到了王家小院。
张英见邻居这么热心,一时都不好意思了,连连道谢。
孙老头摆摆手:“都是邻居嘛,客气啥。我家里晚上就烧了一壶水,还让我喝了半壶,就不提过来了。你们家通自来水了,烧水壶在厨房里,自己烧就行。”
张英这回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屋,把刚拎进去的行李打开,从里头翻出几样东西——干蘑菇、干木耳、榛子、松塔,各拿了两袋。
这都是上好的山珍,在东北老家不算稀罕,可到了淮市,那就是拿钱也难买的好东西。
袋子是用化学布裁的。
就是塑料布,两边对齐,拿烧烫的锯条一烫,“滋啦”一声就粘上了。
这年头塑料袋大地方已经有了,可甘河那小地方还没见着。
孙老头一看张英拿出这么多好东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也没假客气,大大方方接了过来。淮市买不着的好东西,假客气干啥?以后事上见就行了。
王建国在一旁瞧着,心里头挺喜欢孙老头这性格。不虚伪,不像有些人,明明眼馋得要命,嘴上还“这怎么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地推来推去,推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还不如人家孙老头这样来得敞亮。
过了一会,张英水还没烧开,一个长的挺富态的老太太端着小铝锅过来,笑着招呼大家吃饭。
这年头,只要富态,家里条件绝对是好的,看来孙老头家里条件可以啊。
王旭东暗暗嘀咕。
客套间,王建国又把家里人介绍了一遍,孙老头也介绍了一下自己老婆,巧了,也姓孙。
所以他们儿子就叫孙二幺,女儿叫孙二两,目前都在大南哥工作。
这名字起的,一听老头就当过兵。
孙老太煮的是挂面,估计得煮了两桶,满满一锅,甩了鸡蛋,煮好后撒了葱花,还滴了香油。
王家人也是真饿了,苏清晏都秃噜秃噜炫了一碗,那种二大碗。
主要是这两天光在火车上光啃馒头和发面饼了,就着厕所那味,能吃下啥。
算了,吃饭时候不说这个了,等读者爸爸们吃饭时咱们再唠厕所里都有啥,具体什么样子,干的稀的,颜色怎样等等。
记得通知我啊,给你们下饭。
等王家人吃饱喝足,孙老头夫妻俩站起来就走,都没让张英刷锅,说赶紧洗漱休息,白天再聊。
等一家人洗漱完,都三点多,将近四点了。
草草的分配了房间一家人就盖着软乎乎,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沉沉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