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年后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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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真是抓不住的东西,一眨眼一年过去了,到了83年8月。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首先,他们出事的第二天,市里老大老二带着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还有各局头头脑脑的都来了。

那天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先进来,把床单理了理,把枕头拍了拍。然后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串人,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老大走到床边,弯下腰,握住王旭东的手。

“小同志,受苦了。”

这称呼……王旭东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清晏在旁边眨眨眼,小手攥着被角,也不敢说话。

老大又转向张英和王建国,握住他们的手,声音沉沉的:

“你们养了好孩子。咱们清江出了这样的小天才,是全清江的光荣。这次的事,市里高度重视,一定会严查严办,给你们一个交代。”

张英眼眶红了,一个劲儿点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老二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说教育局已经开了专题会,说各学校周边的安全措施要加强,说以后学生放学学校门口和周边联防队员会护送。

老三说医院这边要全力保障,有任何需要直接反映。老四说民政上有些补助,回头就落实。老五老六老七也跟着说了几句,都是关心的话。

一群人站了十来分钟,又轻轻退出去,留下一堆营养品,麦乳精、蜂蜜、水果,堆了半张桌子。

当时王旭东靠在床头,脑袋还晕乎乎的,但心里清楚:这事,市里是当真了。

七月底的某天晚上,全市突然戒严。

警车呜呜地满街跑,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从城东晃到城西。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在居民区里、在车站门口晃来晃去,伴着联防队员的厉喝:“站住!别动!”

抓人的动静大到住在城南都能听见。哭喊声、呵斥声、警笛声混成一片,把闷热的夏夜撕成碎片。

这是市里开展的“夏季治安整治专项行动”。

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市里领导都毛了。

地下宣传口称:神童被打那天晚上,市里老大半夜接到电话,听完汇报,当场拍了桌子,茶杯盖子都震掉了。

第二天一早,市里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还有公检法、教育、民政等等的头头脑脑,全被叫到办公室。

关起门开了两个小时的会,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铁青。

然后就是这场“大地震”。

从那天晚上开始,全市的混子、溜子、闲散人员,跟过筛子似的被筛了一遍。

拦路抢劫的、小偷小摸的、调戏妇女的、寻衅滋事的,逮着就往里扔。看守所满了,就往劳教所送,劳教所满了,就往外地送。

街头巷尾那些平时晃来晃去的人,一夜之间全不见了。

老百姓早上起来,发现巷子里清静了,门口垃圾堆没人翻了,买菜路上没人吹口哨了。一开始还纳闷,后来听说是上头动了真格的,一个个拍手称快。

“该!早就该这样了!”

“听说是因为那俩神童被打的事?”

“可不嘛,把人家四岁孩子踹成那样,这哪能是人?”

“这回可好,一网打尽。”

之后,也就是王旭东出院当天,张英没忍住,跑邮局给王老头打了个长途电话,把这件事详细说了一遍。

王老头得知好大孙被欺负成这样,暴怒了,然后王老二千里迢迢的带着一把二十响盒子炮和一百发子弹,把工作卖了从东北过来了。

也不知道王老头怎么和自己二儿子说的,老三王老四偷偷嘀咕,说老二好像变了不少。

以前脾气爆,点火就着,现在沉稳了,脸上没啥表情,可那眼神比以前凶多了,像山里的狼,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王老二来了之后,先是去旧货市场倒腾了一辆三轮车,不是拉货的三轮,是载客的。

从那天起,他什么也不干。

王旭东和苏清晏在家里学习,他就端着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书剑恩仇录》,看得入神。

可如果有人路过,多看两眼院子里,他准会抬起头,目光跟着那人,直到走远了才收回。

他们要去师专上课,要去市里图书馆查资料,他就骑上三轮车送他们去。到了地方,他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眼神却一直扫着周边的人,谁多看他们一眼,他就盯谁。

反正不管王旭东他们去哪,王老二都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十步左右。像个影子,又像个保镖。

到了开学,张英和王旭东接送的权利没有了,每天早上王老二骑着三轮车送,送到了他也不回来,就在学校附近悄悄拉客,一直干到晚上接他们回家。

张英和王建国说过好几次,让他别这样,找个正经工作干。王老二不听,嘿嘿一笑,说“我这不就是工作吗”。

王旭东私下找过他一次,话也说得直白。

“二叔,我们俩没事了,你不用这么守着。还是找个活干吧,攒点钱,以后……”

话没说完,王老二笑了。

那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笑,是没心没肺的,是那种“我老二就这德行”的笑。

现在这个笑,意味深长,他拍了拍王旭东的肩膀,“你和清晏是咱们家的命根子,保护好你们就是二叔的工作。”

王旭东心里有些堵的慌,自己这不着调的二叔变了……

何止王老二变了,王老三王老四也变了。

王老三得到信儿,分房是没指望了他就每天下班都回家,手里从来不空,今天拎半斤瓜子,明天切半斤肉,后天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兜苹果。

他一临时工工资才多少,一个月挣的钱大部分都进了他们的肚子,剩下的他还要挤出来五块给张英,说是给俩孩子存上。

张英哪里能要这个钱,最后王老三急了,一把把钱拍在桌上,声音都变了调:“这钱也不是给你!我给我大侄儿和侄女!你撕巴什么!”

王老四,他每个星期回来也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了,这是之前从没有过的,除此之外,他每个星期还带不少书回来给他们看,什么类型的都有,甚至还有清朝时候老古董。

王旭东问他哪来的,他说发动同学买的,论斤称,不值钱。

他又问再不值钱每星期都这么往回拿,钱也不是小数吧,你把伙食费都花这上面了?

王老四笑着说没事,我能吃的饱。

他说得轻巧,可王旭东看见他脸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那身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脚上那双解放鞋也破了洞,露出里面的袜子。

王旭东沉默了,不管自己这几个叔到底怎么想的,但对他和小丫头好这是真的,他们甚至也愿意喊王建国大哥了。

散装王家这是要经历分分合合吗?

张英这一年没怎么变,每天照样风风火火的,该疼疼该训训,把家里操持的井井有条。

王建国性格又沉稳了不少,可能是手里有了一条人命的关系吧。

那几个抢劫犯全部依法给予了最严厉的制裁,统统死刑。

枪毙当天,王建国兄弟几个都去了,回来时候兴高采烈,拍手称快。

王旭东和苏清晏其实也想去看看,可是家里人不同意啊,为此小丫头还遗憾了好久。

她还想看看枪毙是打脑袋还是打心口,要是打脑袋的话弹道轨迹又是什么样的?

其实家里她的变化最大。

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像是换了个人。

倒不是说她不说话了。该问好问好,该回答回答,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

可那只是礼貌。

除了家里和有限的几个人,她那种热乎劲儿没了。

以前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甜甜的,能甜到人心里去。现在她也笑,但笑得淡淡的,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怎么说呢?

就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你能看见她,能听见她说话,可你伸手想碰她,却发现碰不着。

以前她喜欢去各个教室转,每节课都举手回答问题,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她会。现在她只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从不张扬。

以前有人来看她,她会好奇地打量人家,会问东问西,会说很多话。现在有人来,她礼貌地打完招呼,就安安静静坐一边看书一边打外科结、方结、三重结等。

那些曾经想接近她的人,慢慢都感觉到了那种距离。

不是冷,不是凶,也不是傲。

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像冬天的早晨,看着阳光挺好的,推门出去,才发现风是凉的。

可只要面对家里人和马领导,刘校长,孙老头等人,那层薄薄的玻璃就碎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会弯成月牙,甜丝丝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会软软的,像小时候那样。她还会主动凑过去,喊一声“刘校长”“孙爷爷”,喊完就站在那儿,等着他们摸头。

可只要外人在场,她又退回去了。不冷,不凶,就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对王旭东,她更黏了。

以前是她走哪儿他跟哪儿,现在是他走哪儿她跟哪儿。

学习要挨着坐,挨得紧紧的,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走路要拉着他的手,有时候一只手不够,两只手都攥着,像怕他跑了似的。睡觉要确认他在旁边,偶尔半夜醒来,她会伸手摸一摸,摸到了,才翻个身继续睡。

有时候王旭东睡醒一觉,发现她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小小的,凉凉的,攥得挺紧。他想翻个身,又怕吵醒她,就那么躺着,等她慢慢松开。

还有一件事,谁都没说,可谁都知道。

以前那个馋嘴丫头,现在不馋了。

冰棍,她已经一年没吃了。

……

除此之外,丫头对学医更上心了。

就在王旭东住院那几天,有一回她跑到脑外科主任办公室,认认真真地请教打外科结的问题。

当时脑外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病历,听见苏清晏问这个问题,愣是笑出了声。

“你?”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还没办公桌高的小丫头,“苏清晏是吧?我知道你。可你再天才也不至于现在就开始学医吧?”

苏清晏没笑,就那么看着他。

主任被她看得有点莫名,放下手里的病历,靠在椅背上:“行,那我问你,你知道外科结打几圈?”

“第一圈两圈,第二一圈。”苏清晏答得很快。

“为什么?”

“第一圈两圈摩擦力大,不容易滑。第二一圈是压住,不让它松。”

主任不笑了。

因为这不是背书的答案,是理解过的,可是一个四岁孩子理解这个……他感觉天方夜谭,你每天时间不都是用来学文化课的吗?

他坐直了一点,又问:“那你知道外科结用在哪儿?”

“张力大的地方。”苏清晏说,“关节、后背,有时候缝血管也用。”

主任的眼神变了变。他盯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忽然换了个问题。

“你说缝血管,血管壁分几层?”

“动脉三层,内膜、中膜、外膜。缝的时候不能穿透内膜,会血栓。”

主任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又问:“头皮缝几层?”

“看情况。有的一层,有的两层。”苏清晏眨眨眼,“真皮层要对齐,不然疤痕宽。”

主任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告诉我,这些东西从哪看的?”

“医学书上,杂志上,还有《科学画报》。”苏清晏说,“我很早就开始看医学书籍,有自己的理解。”

主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缝合练习线和几个夹子,在桌上固定好。

“过来。”

苏清晏走近几步,踮着脚看。

主任放慢动作,打了一个结。绕线、压线、收紧,一边打一边讲。

“看懂了吗?”

“看懂了。”

主任把线递给她。

苏清晏接过来,低着头,小手捏着线,开始打。

第一下,有点生疏。第二下,顺了。第三下,稳了。

主任盯着她那双小手,没说话。

她打了四个、五个、六个。一个比一个稳,一个比一个利索。

“你练过?”

“没练过。”苏清晏抬起头,“看过书上的图,自己想怎么打的。”

主任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老师当年说过的话: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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