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王老头:“老二啊,剁人你还敢吗?”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84年7月1日上午,距离中考还有5天。
市中心,汽车站隔壁,清中斜对面,一间门头挂着“王记东北特产”木头牌匾的店里,几个中年妇女正围着王老头讨价还价。
“大妹子,这木耳真不能再便宜了,您摸摸这肉头,可不是假木耳能比的。”王老头赔着笑,脸上褶子都舒展开了。
店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张英和王玥拿着铁锹炒榛子,你一下我一下,榛子在热砂里翻滚,噼啪作响,香味飘出老远。妯娌俩有说有笑,王玥时不时拿袖子擦擦额头的汗。
是的,王老二已经和王玥结婚了。
王老三举着个手持喇叭,在门口来回溜达,声音抑扬顿挫。
“瞧一瞧看一看啊!正宗东北山里的山珍,国营商店都没有的稀罕货!”
“咱家店里有黑木耳、蘑菇、松子、榛子——这在俺们东北叫养生四件套!”
“黑木耳通血管,清肠胃!蘑菇鲜气足、养人,补身子,老人孩子都能吃!”
“榛子香,补脑又补钙,越吃越精神!松子润心肺、润肠子,常吃皮肤都滋润!”
他顿了顿,换了口气,嗓门又提高八度:
“这四样凑一块儿,就是山里人最实在的养生四宝!体虚的、干活出力的、上了年纪的、正在上学的——吃着都养人!”
“除此之外还有野生灵芝!这可是顶级好东西啊!俺们那嘎达有句话说得好——灵芝是仙草,吃了养命!”
他往店里瞄了一眼,见几个妇女正扭头往外瞅,赶紧续上:“具体怎么好,听我跟你说……”
店里,那几个妇女终于被王老头说动了,掏钱拎着东西走了。
王老头满脸堆笑送到门口,等那几个人走远,转身端起柜台上的大茶缸子,猛灌了一口凉茶水。茶水顺着他下巴淌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咕咚咕咚咽下去,吐出肺里一口浊气,眯着眼往门口一靠。
“惬意!”
由不得他不高兴。
店开了将近小一年,刨除运输、损耗、人情花费、房租水电,剩下的纯利润达到惊人的八万五千多块。
王家一家老小,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现在睡觉都龇着大牙合不上嘴。
谁能想到?
话说一年前他回来那趟,可是提心吊胆了一路。
那是去年九月。
严打刚开始,风声正紧。他倒好,包里装着五六冲、手榴弹、大眼撸子和一堆子弹,全都没枪证。
从甘河到哈市那段火车上还好,自己地段。可一到哈市,车站里外到处都是联防和公安,眼睛跟探照灯似的。
他硬着头皮往外走,被拦下来三次。
第一次,他掏出工作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递过去:“同志,我去出差。”
公安看了看,挥手放行。
第二次,还是这套说辞。
第三次,还是。
他心里头突突直跳,手心全是汗,脸上却端得稳稳的。也许是那张工作证管用,也许是他长得浓眉大眼,看着就像个领导,反正没人翻他的包。
到了徐市,又遇上检查。他照旧把工作证和介绍信递过去,对方看了一眼,没多问。
等到了淮市,早就接到信儿的王建国带着一家子来接站。出站口也有检查的,可那些公安、联防,看见王建国身边的王旭东和苏清晏,连问都没问,直接摆手放行。
这俩孩子,在淮市早就出了名。
一个补课补得干部家的孩子成绩蹭蹭涨,一个被医院各科主任抢着教,附近这片儿,谁不认识他们?
等回到家,王旭东看见包里那些军火彻底惊呆了,爷爷这是要干啥?
……
王老头收回思绪,又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八万五。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是真有奔头。
门口,王老三的喇叭还在响,王玥的笑声时不时飘进来,榛子的香味一阵一阵往店里钻。
可谁能想到,一年前刚开业那天,差点把一家子愁死。
那是去年九月份,店刚拾掇好,牌匾挂上去,鞭炮放完了,凑热闹的人就散干净了。
早上那一拨,除了补习班那些孩子的家长来捧场,还有孙老头和两个校长过来撑场面,买了几斤走了。
剩下的……进来问价的倒是不少,这个摸摸木耳,那个捏捏松子,问完价,摇摇头,走了。
一上午,愣是没开张。
王老头站在柜台后头,脸上还得挂着笑,心里头却一个劲儿往下沉。
老太太躲在里间,隔着帘子往外瞅,急得直搓手。
王建国和张英可着嗓子在大街上喊东北山珍,好吃的东北山珍,一刻都不敢停。
喊了一上午,嗓子都冒烟了,也没喊来一个掏钱的。
王老二,王老三,王老四跑到车站,见人下车就问要不要买点东北正宗山货。
把人问的都愣了,我这是到东北了?
到了十一点多,王老头实在坐不住了,出门蹲在台阶上,朝王建国要了根烟。
“完了。”他心里想,“砸手里了。”
这么多货,都是大老远从甘河折腾来的,要是卖不出去,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他正愁着,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
车上下来个人,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进门就喊:“这是卖东北山货那家?”
王老头赶紧站起来:“对,同志,您要啥?”
那人看了看货,问了几句,直接掏出钱:“机关食堂,先来五十斤木耳,三十斤蘑菇。”
王老头愣了愣,赶紧招呼王老二装货。
还没装完呢,又一辆自行车停在门口,下来个穿蓝工装的,进门就说:“纺织厂采购科的,听说你们这儿有山货?我们厂长让来看看。”
接下来,就跟做梦似的。
机械厂的人来了,说厂长让来的。
交通局的人来了,说听谁谁谁说的。
钢铁厂更豪,大批订货。
教育、公安、医院、学校等等全来人了。
供销社的人也来了,不过不是来买货的,是来打听他们这货从哪进的,王老头没说实话,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到了下午,不知道谁传的,说车站旁边那家东北山货店,是神童家开的。
“就那个给干部家孩子补课的神童和地区医院小苏医生?”
“对,就那俩!”
“听说那俩孩子从小吃这些长大的,所以才那么聪明!”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你看人家孩子那脑子,人家明年7岁就中考了!我得赶紧买点回去给我家小子试试!”
好嘛,这话一传开,下午店里就没断过人。
前来购买的要么是双职工家庭,要么纯粹被神童名号吸引,想让自家孩子也聪明点。
这个买二斤木耳,那个拎三斤蘑菇,还有的进门就喊:“给我来五斤榛子!就神童吃的那种!”
王老头和王建国站在柜台后头,手都没停过,一直装货、称重、收钱、找钱,忙得脚打后脑勺。
老太太和张英站在门口一个劲儿解说——怎么做着好吃。
到了晚上关门,一家人坐在店里数钱,数完都愣了。
刨去成本,净赚一千三百多。
还有五百多定金,都是各单位付的。
王老头当时坐在那儿,看着那堆毛票,半天没说话。
老太太推他:“你咋了?”
他摇摇头,半晌憋出一句:“旭东那孩子……到底是啥托生的?”
没人能答上来。
从第二天起,王老头又让王建国他们兄弟几个天天去市里菜场门口摆地摊,今天去这个菜场,明天去那个菜场,反正满市吆喝,四处贩卖。
王老四也得去,逃学去,反正他的成绩狗屎都不如,最后能拿张毕业证就行了。
他们店里买的人多了,汽车站旅客渐渐也被吸引过来了。
得知这真是东北山里的山珍,吃过都说好,还是神童天天吃的,那真是大买特买,吃不完送人也是好的啊,这年头上哪买这稀罕玩意。
店里卖的货多,远在甘河的王旭东大舅张林和二姨张婉也忙的脚不沾地。
甘河这巴掌大地方收完了就去附近收,反正没一天闲着。
值得一提的是王旭东大舅妈,可能看着自己丈夫挣到钱了,她一改以前隔路样,在家里能帮着做饭洗衣服了,收山货忙不过来也拎着麻袋帮忙发货,对自己丈夫也越来越温柔了。
正好张婉嫁的是铁路上的一个干部,父母也是铁路干部,从甘河到哈市,又从哈市到徐市铁路运输他们全部找关系疏通开了。
王家人只要去徐市接货就行,这可省太多事和钱了。
到了年底,散买拿去走亲戚送礼的人家就不说了,光几个大厂又派人过来大采购,当年货发,这又是一大笔钱进账。
王老头也不是食古不化的人,直接开阴阳收据,总之大家都很满意,为后续合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如今一年过去了。
那天的一千多,变成了今天的八万五。
王老头放下茶缸子,往门口看了一眼。
“张英,王玥,炒好了就进屋吹吹风扇,这天能热死人。”
“不热呢爸,我和嫂子得再炒一锅松子,袋里快见底就。”
王玥笑吟吟的回答,她和王老二结婚半年了,婚后王老头直接让她把工作卖了,家里都快忙不过来了还挣那个死工资干啥?
王玥回去跟父母商量了一下,二老也没犹豫,点了头。
闺女嫁得好,比啥都强。
然而有一点和王旭东设想的不一样。
王老头死死的攥着财政大权,刨除成本和张家分红,剩下的利润他紧紧握在手里。
家里吃喝拉撒穿等开销他全包,顿顿有肉,隔三差五还买只鸡炖炖。
但大笔分钱那门都没有。
他订了规矩。
已婚的,大房王建国和张英,每月给200块钱,二房王建军和王玥也给200,王老三给50,王老四20。
剩下的钱他说还要做别的生意,这都是本钱,先放我这,等再赚多点一房一套小洋楼。
这大饼画的王老三和王老四一点怨言都没了,每天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多卖货,多赚钱。
王玥更是喜出望外,啥小洋楼,那就是别墅啊,自己家也能住上了?
至于王秀兰,没她的份,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爹妈回淮市做生意了。
王家人也没一个说要给她分红。
按王老头的话说:“人家去大城市过好日子去了,住楼房,用自来水,还有抽水马桶,天天吃香喝辣,是大城市人了。人家不缺钱,我们这些穷人就别惦记他们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王旭东和苏清晏都笑了。
一个笑老头这张嘴是真损。
一个笑鸭蛋儿姑姑要是知道家里赚了八万五,得气成什么样。
……
到了中午,店里暂时消停了些。
王家人除了王旭东和苏清晏还在学校,剩下的全在店里吃饭。
老太太把菜端上来。
红烧肉、炒鸡蛋、凉拌小萝卜,还有一大盆西红柿蛋汤。
王老头动了筷子,先夹了一颗凉拌小萝卜,嚼了嚼,咽下去,这才开口:“吃吧。”
这是规矩,他不先动筷子,谁也不能动。他不动嘴说话,谁也不能出声。
今天他心情好,破例了。
“今天吃饭时候可以说话。”王老头拿起筷子,往碗里扒拉米饭。
张英瞅准机会,开口道:“爸,旭东和清晏六号就中考了,我得请两天假,去学校门口等着他们。”
王老头筷子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张英心里一紧,自己说错啥了?
“用不着你去。”王老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那股子不高兴谁都听得出来。
他斜眼看着大儿媳妇:“我还不知道我孙子孙女几号中考?到时候我骑三轮车送他们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干啥?”
张英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当妈的”,可看着王老头那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王建国想挺直腰杆和老头吵一架……连怎么吵都想好了,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英子赶紧吃饭,一会还得忙呢,到时候爸去就行,你也不是不知道爸多疼他们。”
张英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老太太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老头子送就老头子送,你跟着去也帮不上啥忙。”
张英低头扒饭,不敢再吱声。
王老三埋头吃肉,憋着笑。
王老四不敢抬头。
王玥看了看自家嫂子,又看了看公公,悄悄拽了拽王老二的袖子。王老二假装没感觉,专心对付碗里的红烧肉。
王玥自打嫁进这个家门,也算是开了眼了。
这是个什么奇葩家庭啊?
自己丈夫在家里就是个臭狗屎。
老公公连话都不爱跟他讲,有一回办户口,派出所的人问二儿子叫啥,老头愣在那儿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还是自己在旁边提醒,才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