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中考结束

那语气，比刚才听见“采访”俩字还茫然。

等王旭东和苏清晏进了考场王老头还沉浸在即将上电视的震惊中。

上电视啊。

这可是电视。

那是不是得赶紧买身新衣服？中山装还是干部服？颜色深点儿显得稳重，还是浅点儿显得精神？

还有脸上这些褶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沟壑纵横。这要是上了电视，放那么大，不得把人吓着？能不能用电熨斗熨熨？

考场里。

预备铃响过，考生们鱼贯而入。脚步声、凳子挪动声、铅笔盒磕在桌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王旭东在第三考场。他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子左上角，铅笔盒打开，垫板铺好，然后就不动了。

旁边一个男生，脸憋得通红，攥着准考证的手心全是汗，来来回回翻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看出花来似的。

后面一个女生，从进考场就盯着前面那个小屁孩看，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童？看着脑袋也不比旁人大啊。可人家怎么就那么聪明呢？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能不能抄他的？

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越想越压不住，眼睛忍不住往前面那小小的后脑勺上瞄。抄还是不抄？抄吧，被抓了就完了。不抄吧，万一自己不会呢？

她坐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去，椅子嘎吱嘎吱响，纠结得脸都皱成一团。

另一个考场，苏清晏坐在第三排靠窗。

她把东西放好，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考试纪律，然后就转向窗外。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被太阳照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她看着那些麻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监考老师抱着试卷进来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卷子发下来了。

翻纸的哗啦声响起一片。有人刚拿到卷子就埋下头，笔尖戳上去开始写，有人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看完脸色就变了。

王旭东把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前面的题不难，比平时给补习班出的模拟卷简单多了。

他翻到最后，看作文题____给我带来了欢乐，他乐了，这题虽然不是他前几天压轴的，但在补习班里他出过，还是不管年级，所有人都要写的。

他还记得有个男生写的《武侠小说给我带来了欢乐》，让他给骂了整整十分钟。

“武侠？正经学生谁看这玩意，你写武侠小说给你带来欢乐，老师看见这题目，直接给你零分信不信？”

那男生还不服气，嘟囔着说金庸写得多好多好。王旭东没跟他客气。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阅卷老师觉得！人家觉得看武侠那是不务正业，那你就得大鸭蛋！”

当时他举了一堆例子，这欢乐，那欢乐的，他相信今年中考的三人作文绝对会得高分。

另一考场，苏清晏看着作文题目也露出了微笑，满分稳了。

她提起笔，在横线上填了三个字：“读书”。

正式答题，她似乎都不用想。

默读一遍题目，答案就直接填上去，笔尖不带停顿的。

第一题，给加点字选择正确解释，扫一眼，勾上。

第二题，成语填空，看完，写下。

第三题，文学常识判断，《红楼梦》的作者是谁？这需要想吗？

第四题，划分句子成分，这不比地主家庭成分简单？

第五题，速度快的飞起。

快到旁边那个男生刚做完五题，抬头想缓口气，就看见旁边这小丫头已经翻页了。

他愣住，低头看看自己的卷子，又抬头看看她的侧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我与神童的差距就这么大？

是的，当苏清晏和王旭东分别出现在考场里所有考生都知道市里盛传的天才来参加中考了。

他们有很多人根本不服气，神童又怎么了，我苦读八年基础扎实，中考真不见得你能考的比我好。

就现在也很多人都安慰自己绝对能考过所谓神童。

监考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是别的学校的初三语文老师，还是年级组长，这次被抽调来的。

她进考场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长相精致的小女孩，再一看对方的年龄和准考证信息就知道这就是淮中第一天才。

她假装巡视考场，慢慢踱下来，走到苏清晏旁边，目光落在她的卷子上。

填空全对。

选择全对。

病句判断与修改全对。

古诗文默写全对。

各种全对。

女老师眼神变了，但她没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排，转了个弯，又慢慢踱回来。

这回她站在苏清晏侧后方，看她的阅读理解。

是一篇关于母爱的散文。题目有四五道，最后一道是“结合文章内容，谈谈你对母爱的理解”。

苏清晏的答案已经写在那儿了。

“母爱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孩子，还说‘妈不爱吃肉’。母爱是冬日里半夜起来给孩子加被子，自己却冻得睡不着。母爱是文章里这位母亲，把口粮省下来给孩子，自己饿着肚子说‘妈不饿’。”

“母爱的伟大，不在于她给了你什么，而在于她把什么都给了你之后，还觉得不够。

“可孩子长大后才会明白，妈不是不爱吃肉，妈不是不饿。妈只是觉得，孩子比自己重要。”

女老师站在那儿，强忍着想鼓掌叫好的冲动。

彩！

作文，苏清晏写的是医院里那些老师教她的事。

写第一次翻开那本厚厚的《人体解剖学》时的那种敬畏，写第一次看懂人体结构时的那种惊奇，写那些老教授跟她说“当医生，读书是一辈子的事”。

她写的不是欢乐，是比欢乐更深一点的东西。

可她相信，阅卷老师能看懂。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然后写下最后一句话。

“读书给我带来的欢乐，不是让我比别人知道得多，而是让我知道，自己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三考场。

王旭东也在奋笔疾书。

题目对他来说过于简单，想不会都难。第一面字词题，扫一眼就能勾。

古诗文默写，那些别人要背半天的句子，他提笔就写，一字不差。病句修改，一眼就看出毛病在哪儿，三两笔改完。

后面那女生就不一样了。

她原本还指望中考卷能跟预考差不多难度，结果真坐到考场上才发现，比预考难太多了。

光是第一道字词选择题，四个选项里她有三个拿不准。后面那道文言文阅读，读了两遍愣是没读懂在说什么。

她越做越慌，手心全是汗，攥着笔都在抖。

怎么办？

她抬头看了一眼监考老师，老师在讲台上低头看什么。她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小小的背影……

她慢慢坐正身体。

利用身高差，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前面那排座位，瞄向前方那张卷子。

能抄一题也好啊。

王旭东的卷子平铺在桌上，字迹工整清晰。她隐约能看见几个答案——

“第三题选b……第四题填……

她心跳得厉害，正准备再往前探一点。

忽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监考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王旭东旁边。

这是个男老师，四十来岁，教数学的，看起来还算和善。

他没看这个女生，只是伸手拿起王旭东旁边那张还没用过的草稿纸，轻轻展开，盖在了已经写好的题目上。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女生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卷子，再也不敢抬头。

这要换作更年期女老师，估计第一次警告已经说出口了。

王旭东从头到尾没抬头。

他已经写顺了。

脑海里全是各种语文知识点在往外冒，根本顾不上别的，一题一题往下写，写完翻卷。

阅读理解那篇文章，他扫一遍就抓住主旨，题目一看就知道考什么。

作文他写的是时代给我带来了欢乐。

具体来说就是改革开放的春风，从国家变化到社会变化再到自己家的变化。

结尾写道:时代的春风，吹暖了千家万户，也带给了我一个孩子最真实、最珍贵的欢乐。我愿带着这份欢乐和希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着看我们的国家越来越好的那一天。

这作文，首先绝对政治正确。

等阅卷老师看了这作文，绝对会愣上一愣。

初中生能把时代的变化写得这么清楚，能把国家的发展和自己的欢乐连在一起，这份觉悟，这份眼界——满分，必须满分。

王旭东写完心里非常满意，这回看看谁的作文会扣分。

全部做完，他看了一下时间，才一个小时，全头到位包括姓名全部检查完也还剩45分钟。

他没嘚瑟交卷，一是没必要，二是丫头也没交卷。

他可不信苏清晏做的比他慢。

他把卷子往中间推了推，胳膊肘支在桌上，开始抠手指头。指甲盖边上起了点倒刺，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撕，撕得专心致志。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停笔不答，坐那儿抠手指头，带给其他人的压力有多大。

监考老师也过来看了看，这孩子是做完了还是真实成绩有水分，不会做了？

王旭东头也没抬，卷子压的严严实实，你们压力大不大，关我屁事？

好不容易挨到收卷，他把文具一收就跑了出去，来到丫头考场等她出来。

等苏清晏出来时正好对上王旭东那张笑脸，她嘴角也慢慢勾起，拉住他的手，在一群人惊奇的眼神中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校门。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校门口黑压压一片家长，有的踮着脚往里瞅，有的举着水壶往前挤，有的一看见自家孩子就扑上去问东问西。

王老头还是蹲在那个老地方，树荫底下。看见俩孩子手牵手走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考完啦？”老头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跟平时那个说话带刺的老头判若两人。

“考完了。”王旭东点点头。

“考的怎么样？”

苏清晏看了王旭东一眼，语气轻松愉快的：“满分。”

王旭东跟着接了一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满分。”

王老头嘴角开始往上翘，想憋没憋住，干脆不憋了，嘿嘿笑出声来。

“行，行，回家吃饭！”

他转身往三轮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那些家长，充满了优越感。

嘿，差距！

下午，数学。

这对他们来说实在不要太简单了，早早就做完，等到可以交卷的时间，苏清晏第一时间交卷离场，考场都轰动了，这可是数学，数学！

数学也对你没有一点难度吗？

王旭东也早早做完，看见丫头已经交卷，他也交了，俩人手拉手往考场外走，让他们考场的考生抓狂，心理素质差的都哭了。

监考老师正好有一个教数学，看了一下王旭东的卷子咂咂嘴，默默拿白纸盖上压好。

第二天上午考英语，俩人30分钟交卷，俩考场的人都麻木了。

下午政治和物理化学综合卷。

政治他们没有早交卷，因为考完还得接着考。

拿到最后一门物理化学综合卷王旭东笑了，和他想的一样，里面有很多题要写实验步骤，这两科补习班三人绝对能考的好。

事实也是如此。

马有才拿到试卷就差笑出声了，都送分题啊，认真答完，又仔细检查两遍他就放下了笔。

因为小苏老师说了，检查过后觉得没问题就不要继续检查了，别最后原本答对的题检查时拿不定主意就给改了，结果改错了。

回想之前考的几门，除了数学最后一个大题他和英语几道题他拿不准，其他的题目他觉得挺简单。

尤其是英语听力，考完后他听别人说听不懂，他就想笑，自己听的懂啊，谁让自己有好补习老师呢，专门录了英语磁带给他们听，各种学习英语小技巧一个一个往外撂。

另外两个中考生感觉也是如此，今年中考卷，不难！

考试结束，老师开始收卷。

王旭东把笔往铅笔盒里一扔，正准备起身走人，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同、同学……”

他回头。

是后面那个女生。她咬着嘴唇，手里还攥着笔，一脸纠结地看着他，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这个口。

“你……估分了没？”

王旭东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拎起挎包就往外走。

边走边丢下一句：

“估分？不存在的。这么简单的卷子，考不了满分说明基础不扎实。”

他的声音不大，但考场里刚收完卷，安静得能听见掉根针。

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个女生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旁边那个男生本来正收拾东西，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前面几排有个戴眼镜的，正跟人对答案，听见这话，嘴巴张到一半忘了合上。

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泣。

接着，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又一个哭出声的。

然后第三个。

女生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刚收走的卷子位置上。

男生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可眼眶红得吓人。

王旭东已经走到门口了。

听见后面的动静，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嘴角微微抽了抽。

这就哭了？

他才说了一句实话而已。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晒。

苏清晏还没出来，他靠在墙边等着，忽然想起刚才那些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好像不太厚道。

算了。

反正他们也记不住他们长啥样。

回到家，张英小心翼翼的问:“旭东，清晏，你们觉得能考多少分啊？”

这两天她一直憋着没问，不敢问。

如今中考结束，她再也憋不住了。

王家其他人也抬起头，静等答案。

苏清晏先开口了，表情一如既往淡淡的:“560满分，题目很简单。”

王旭东接上:“不出意外也是满分，但语文作文……”

他又有些没底了。

张英和王家人可不管这么多，在他们想来作文就算扣分，也就扣个一两分，那也有558分，省一省二稳稳的啊！

王玥第一个欢呼，张英乐的后槽牙都出来了，王老三王老四跳起来就往副食店跑。

这两天因为他们中考家里反而不敢做太好的，就怕油性大了在考场上窜稀。

到了晚上，马领导、孙老头、刘校长下班也过来了，得知成绩稳稳的都露出了激动的笑容，马领导和刘校长都开始想等成绩出来后该怎么宣传了。

然而他们把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