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一次离别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她没说话,就那么坐在那儿,泪眼朦胧地看着对面那一双儿女。
儿子穿着一身新衣裳,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饭,女儿挨着他,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
她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摆在桌上,让他们看看里头装的都是什么。
王老二也醉了,醉得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念叨:“旭东,二叔这辈子最服的人就是你。你比二叔强,比谁都强。”
王玥在旁边推他,让他别说了,他推开她的手,又说了一遍。
王老三举着杯子,和王老四碰了碰,一仰头灌下去,眼眶都红红的。
老太太没喝酒,可也醉了。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儿子们东倒西歪、媳妇们抹眼泪、孙子孙女安安静静吃饭,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活了几十年,受过苦,挨过饿,可今天看到大孙子出息了,不是学习上的好,也不是省市的重视,而是大孙子马上就要踏上国际大舞台了,这是她王家的种啊!
她感觉现在闭眼也能含笑九泉了!
今晚不醉不归。
谁也没劝谁,谁也不想劝。该醉的醉了,不该醉的也醉了。
醉的不是酒,是心里那团火,烧了这么多年,终于烧出头了。
王旭东坐在中间,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他端起面前那杯汽水,站起来,冲全家人举了举:“爷爷、奶奶、爸、妈、二叔、二婶、三叔、老叔。”他一个个叫过去,“我干了,你们随意。”
说完,一仰脖子,把汽水灌下去。汽水是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有点苦。
苏清晏坐在他旁边,也站起来,端起汽水,学着他的样子举了一圈,没说话,仰头喝了。
她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脸蛋红红的。王旭东看着她,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银白的光透过窗户,落在那张乱七八糟的桌上,落在那些东倒西歪的人身上,落在两个孩子干干净净的脸上。
窗外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的,谁也不嫌吵。
王老头醉眼朦胧的看着好大孙,好孙女,嘴里念叨着:“旭日东升,清晏山河,好!好!好!”
……
第二天一早,王家的气氛还是以前那样,不会因为王旭东去联合国就会有一点点改变。
王老头照例一大早就开始咆哮,骂老大、踹老二、吼老三、瞪老四。声音从屋传到外里,震得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的叶子都跟着颤。
老太太在厨房里泡茶,也被支使得团团转。
嫌茶叶放少了,她赶紧添了一把;又说水不够烫,她赶紧去换;端过去又说杯子没洗干净,她拿回来又擦了一遍。
老太太一句怨言没有,该干嘛干嘛,跟平时一模一样。
王老头又恢复成原来的那个王老头了。嗓门还是那么大,脾气还是那么冲,骂起人来还是不留情面。
昨晚那个老泪纵横、念叨着“旭日东升,清晏山河”的老头子,好像根本没存在过似的。
几个儿子的地位也没改变。
老大是狗屎,老二是臭狗屎,老三是废物,老四是牲口。排位清清楚楚,等级明明白白,跟昨天一样,跟去年一样,未来几十年估计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不过王建国认为自己地位变了。
因为刚才他爹骂他的时候,说的是狗东西,不是狗屎。
狗东西,比狗屎好听多了。
狗东西好歹是个东西,狗屎连东西都不是。
他心里美滋滋的,呵呵笑了一声,又赶紧闭嘴,怕被自己爹看见,再招来一顿骂。
王老二揉着被踹疼的腿,龇牙咧嘴地从屋里出来,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王老三夹着尾巴溜了,王老四低着头跟在后面。
四个人各走各的,谁也没看谁,可谁都知道,这个家,又开始有新的变化。
张英和王玥的地位也还那样,一句话不中听,王老头眼睛立马斜过去,那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让人浑身不自在。
什么母凭子贵,这句话在王家根本不存在的。
旭东要去联合国了又怎么样?清晏被和协收了又怎么样?在王老头眼里,儿媳妇就是儿媳妇,该斜眼还是咱斜眼,一点不带含糊的。
用他自己的话说,孙子孙女是我王启才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只要老子一日不死,你们谁都不能翻天。
他就是这么蛮横不讲理。
这场面,看的王旭东嘿嘿直乐。
然而他也没高兴多久就被宝宝妈揪住了耳朵。
“王旭东你怎么回事?”张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一手揪着他耳朵,一手叉着腰,眼睛瞪得溜圆,“我和你二婶还有你姐给你收拾的那些东西,谁让你掏出来的?”
王旭东歪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想挣又挣不开,急得直跺脚:“妈!松手松手!我就带几件衣服,带几本书就行了,待几天就回来了!你瞅瞅你们给我带的什么?”
他指着地上那一堆东西,气急败坏的:“你腌的朝鲜咸菜带了一瓶!萝卜干带了一罐!咱家门口国营早餐店卖的馒头你给我装了二十个!茶叶蛋买了四十个!还有一条烀好的咸蹄膀!妈,我是去联合国,不是去逃荒!”
张英被他这么一吼,手松了一下,可那眼睛还瞪着,理直气壮的:“那万一你吃不惯洋饭呢?人家那些面包黄油,你能吃得惯?万一那边没有卖馒头的地方呢?你饿了怎么办?茶叶蛋给你带着,饿了剥一个,方便!”
王旭东哭笑不得:“妈,那边也有饭,饿不死人。”
“你懂什么!”张英把手一甩,又去翻那个大袋子,“出门在外,宁可多带不能少带。你二婶说了,国外那些饭都跟猪食似的,哪有咱们国家的好?咸菜给你带着,就着馒头吃,比什么都强。”
她一边说一边又要往袋子里塞。
王旭东无奈,只能把目光投向了王老头。
王老头是向着大孙子的,虽然他也认为这些东西是该带着,但孙子不要那就不要吧。
于是立刻阻止,张英不敢反驳,恨恨的看了一眼儿子,拿着东西嘟囔着去了厨房。
苏清晏坐在柿子树下咯咯咯直乐。
她才不会跟弟弟说那条咸蹄膀是她让妈妈装的。
过了一会,市老二带着几个警卫到了,他的任务是安全的把王旭东送到首都。
到了该离别的时候,王家人还好,都能沉得住气,宝贝疙瘩几天就回来了。
可苏清晏不一样。
从她躺在小篮子里被提进王家那天起,两人就没分开过。她站在柿子树下,看着车门打开,看着警卫站在旁边等着。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软软的,酸酸的,还有点疼,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忍了一下,又忍了一下。
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了,啪嗒一下,砸在手背上。
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从指缝里往外淌,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漂亮的布拉吉上。
她不哭出声,就那么站着,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了事不敢说话的孩子。
王旭东看见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平时总是凉凉的,今天却是热的,手心全是汗,手背全是泪。
他没说话,丫头也没说话。
“别哭了。”他说。
“没哭。”丫头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扯了扯,想笑给他看,“我也是沙子迷眼了。”
王旭东没戳穿她,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
丫头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不肯松。
旁边的人都看着,没人催,也没人说话。王老头别过脸去,老太太抬起头假装拍苍蝇,张英眼睛红红的,王建国低着头抽烟。
王旭东又帮她擦了一下,说:“几天就回来了。”
苏清晏点点头,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柿子树下,冲他摆摆手。“去吧。”
他看了她一眼,转过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那一刹那,一声哭声从车外钻进来,短促的,压抑的,像是被谁捂住了嘴又没捂住。
王旭东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这一刻,他的心在疼,这是他上辈子从没有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