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资本家吃得，科学家吃不得？

王旭东看着他，没说话。苏清晏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看着王老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们看我干什么？”王老头又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两只手端正的搭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苏清晏忽然笑了。

“爷爷，买吧。”

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跟小时候拽着他袖子要糖吃一模一样，“那套杯子好看，那就买，买了摆家里，天天看着高兴，弟弟你说呢。”

“喜欢就买呗。”王旭东小手一挥，开始算账:“咱家现在闲置资金不缺，豁出去花个一万来块钱，又能怎样，我弄得输入法这次能得几个奖，奖金加起来最少一万多，回头这钱都给你，就当东西是我和我姐买送你的。”

“我估计啊，以后这些画，杯子盘子的价格肯定会涨，还是暴涨，现在买了也算是一种理财，行，我同意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去买。”

王老头看着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淡定，一个比一个不当回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低下头，嗯了一声，“行，买。”

……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王老头就爬了起来，洗漱后拿着英语书出了招待所。

外面的空气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四处望了望，找了一棵梧桐树，走过去，站在树底下，翻开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声音不大，在清晨的安静里却格外清楚。他念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像小学生读课文似的，磕磕巴巴的，可每个字都念得认真。

路上已经有行人了，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去买早餐。

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走了。有人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两眼。他也不看这些人，也不在乎他们看不看，就站在那棵树底下，捧着书，一句一句地念。

王旭东今天起的也早，他穿好衣服出了房间看客厅里没人，就打开窗户换换气，一眼就看见老头站在外面读英语，完全无视别人的目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比年轻人还豁的出去。

他看了很久，才从窗边退开，去洗漱。

苏清晏五点半起来的。她从醒了兴致就很高，洗脸的时候哼着歌，扎辫子的时候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红绸带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够对称。

王旭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又不是你去相亲，至于吗？”

丫头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没理他，把辫梢的红绸带拆了重新系，这回系了个蝴蝶结，看了看，满意了，转过身来，板着小脸说：“我这辈子还没正儿八经见过什么古董呢。家里那些老木头箱子不算。”她掰着手指头数家里都有什么不算古董的古董。

王旭东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丫头平时冷冷清清的，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到了没见过的东西跟前，跟普通小姑娘也没什么两样。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伸手帮她把翘起来的领子翻好：“行，今天让你看个够。”

王老头这时也回来了，正在数钱，这次出来，他带了两万块钱。出门在外，还是多带点钱好。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钱塞回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站起来：“走吧，吃饭去。”

六点，三个人都收拾利落了。王老头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左边胸前口袋里别了两只钢笔，苏清晏的白衬衫、粉马甲、背带裙、小皮鞋，漂亮的不像话。

王旭东也穿着淮市领导买的衣服，别人一瞅就知道这是有钱人家的傻儿子。

到了早餐店门口，却发现里面闹腾腾的。隔着玻璃门就能听见里头的声音，一个粗嗓门，一个斯斯文文的，两人吵的正凶。

王老头推开门，三个人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打算先看看什么情况。

只见吵架的是两个男人，一个穿的夹克，梳着大背头，溜光水滑，十根手指头上戴着六个金戒指，说话的时候手一挥一挥的，金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毛边了，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旁边坐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说你一个月能挣那几个钱，还来这儿吃早餐？”穿夹克的男人嗓门大得很，他手指头点着桌上那碟茶叶蛋，金戒指磕在桌面上，当当响，“还敢买茶叶蛋，你也配吃？”

王旭东皱了下眉，苏清晏看向那个小女孩。

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脸涨得通红，怒声反驳:“姓林的，你别太过分，我怎么就不配吃茶叶蛋了，我挣得是没你多，但吃俩茶叶蛋碍着你事了？”

“哟，你也知道一个月挣得没我多啊？”夹克男嗤笑一声，手指又往桌上一点，那几枚金戒指撞在搪瓷杯子上，又是一串清脆的叮当声，格外刺眼。

“你一个月挣一百块不到的死工资，一家好几口挤在大杂院抠抠搜搜过日子，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中山装都洗得快透明了，也好意思带着闺女来这儿摆谱？”

他斜睨着中山装男人，语气尖酸：“我告儿你，这茶叶蛋不是谁都配吃的。你一个研究所里的小实验员，还天天自诩什么科学家，到头来还不如我倒腾点小买卖赚得多。你吃的不是茶叶蛋，是打肿脸充胖子！”

中山装男人气得胸口起伏，手指都在发抖：“我是国家正式科技工作者，凭本事拿工资，还轮不到你来说我配不配！”

“科技工作者又怎么了，算个屁啊，都特么一帮穷鬼，都不配吃茶叶蛋。”夹克男一拍桌，金戒指反光晃得人眼晕，“你赶紧带着你家死丫头滚出去，看着就来气！穷酸成这样，还学人家吃细食，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旁边的小姑娘被这一吼吓得一哆嗦，肩膀缩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王旭东眉头拧得更紧，已经准备起身，店里其他吃早餐的人也忍不住要站起来了。

然而王老头却比他快，比所有人都快，他听到了什么？

一个搞科学研究的不配吃茶叶蛋？

那自己宝贝孙女也属于科技工作者，是不是也不配吃茶叶蛋了？

反了你还！

只见他“啪”地一拍桌子，几步走到那夹克男跟前，指头几乎戳到对方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搞科学的不配吃茶叶蛋？”

他指着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手指头抖着，声音却稳得很。

“他是搞科学的，他不配吃，你配？你算什么东西！”

“你倒腾点东西，赚了几个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看看你这副嘴脸，活脱脱就是旧社会的资本家！”

“你资本家吃得，科学家就吃不得？”

“我草你姥姥！”

“不，不是，你特么谁啊？”夹克男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王老头根本不搭理他，又往前逼了一步，那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腿碰到了桌腿，身子晃了一下。王老头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高，整个早餐店的人都站了起来，扭过头看着这边。

“你以为你是谁？你挣那俩钱，是国家的政策给你的，是人家科学家给你撑着的！没有他们搞出原子弹，你能安安稳稳在这倒腾东西？你能坐在这吃你的茶叶蛋？你资本家能吃香的喝辣的，人家科学家吃个茶叶蛋，你还说人家不配？你配！你配个屁！”

他喘了口气，声音稍微压下来一点，可那压下来的底下是更狠的东西。

“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旧社会资本家余孽！有点臭钱就翘尾巴，就敢骑在劳动人民头上拉屎拉尿。”

“你这种思想，就是封建残余！是资本主义复辟的苗头！就该被狠狠的教育！就该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你这种旧社会资本家的余孽，就该被打倒！就该被人民群众踩在脚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王老头转头看着已经激动起来的早餐店顾客，胸口还在起伏着，他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端着碗、举着筷子、伸着脖子的人脸上刮过去，声音又高了几分。

“老少爷们儿，我说的对不对？”

“对！”

那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同时在呐喊。

王老头得到了回应，底气更足了，手指头点着桌上那碟茶叶蛋。

“这茶叶蛋，是不是只有资本家吃得，科学家吃不得！

“吃得！”

整齐的声音在小小的早餐店里回荡着，震得玻璃窗都跟着颤。

王老头又问，“那这种人怎么办！”

“打出去！”

话落，早餐店里男女老少们齐齐行动了，他们眼里在冒着火。

“你，你们要干什么！”夹克男被吓住了，开始往后退。

接着，一堆拳头就上来了，一个，两个，三四个，拳头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背上，砸在他胳膊上。

有人踹了他一脚，有人拿起滚烫的茶水，推开人群就往他脸上泼。

不大的早餐店瞬间响起凄厉的惨嚎。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眼睛湿润着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旁边那个小姑娘不哭了，她伸手拿了一个茶叶蛋，剥开，咬了一口，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回是笑着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