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梦碎了，该上路了

他们带了一份厚厚的材料，里面是几所大学的邀请函和培养方案。中科大的少年班、大北的、华清的、旦复的，还有几所叫得上名字的大学，都伸出了橄榄枝。

条件开得很足，单独培养方案，生活专人保障，跟苏清晏那套几乎一模一样。

王旭东挨个看，最后选了华清的经管学院、应用数学系、计算机系。

其中经管学院下面的金融系本来不招本科生，人家研究生起步，但王旭东这条件摆在这，全程绿灯。

他之所以选这所学校最看中的还是他们出国方便，这也算是刻板印象吧。

晚上，王老头回来了。气色不错，脸上带着笑，进门就说：“你大姑那边思想工作我给做通了，明早你二叔就送她出嫁。”

王旭东“嗯”了一声，把下午选定学校的事说了。

王老头听完，二话没说，上前几步，左手抱起孙子，右手抱起孙女，在屋里一边转一边连声说“好好好”。

两个孩子加一块一百多斤，在他怀里跟玩儿似的。转了好几圈，他才把人放下，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这辈子没上过大学，那是他最大的遗憾。如今孙子孙女替他圆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都是国内顶呱呱的名校。

他站在那儿，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王旭东和苏清晏看着他，谁也没说话。苏清晏走过去，拉住爷爷的手，轻轻晃了晃。王老头低头看着她，眼泪却掉得更凶了，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王旭东也走过去，站在丫头旁边，把手搭在老头胳膊上。

苏清晏小声说：“爷爷，别哭了。”

王老头用手背使劲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来：“谁哭了？爷爷没哭，爷爷这是迷眼了。”

说完又抬手揉了一下，可那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

和协附近的国营旅店。

二楼某间标准间里，王老二把椅子摆在门口，翘着二郎腿坐着，一边吃着天津麻花一边看着电视。

靠门口的那张床上，王秀兰被五花大绑，绳子从肩膀缠到手腕，又从手腕缠到脚踝，像捆猪一样捆得结结实实。

她侧躺着，脸朝着墙，一动不动。枕头被她蹬到了地上，被子也踢成了一团。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水杯旁边是她那件还没来得及穿的新衣裳，大红底子印着碎花，是王老头带她从友谊商店买回来的，花了不少钱。

地上摆着的更多，衣服裤子鞋，还有化妆品，都是她这两天买的，她以为这是自家老头对她的弥补，以为老头子心软了，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她甚至在想，再怎么多要点钱，友谊商店里衣服实在太好看了，她想继续买买买。

没想到，老头买给她，不是心疼她，是买断。买断了父女情分，买断了最后那点不忍。

晚上得知明天就要把她送走再嫁，还要嫁到深山老林里，她哭过，闹过，甚至跪下磕头，头都磕红了也只换来老头一句冷冰冰的话:“再哭再闹我就给你嫁穷山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你想跑都跑不了！”

撂下这句话，老头子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旁边这个不干人事的王老二怕她跑，直接拿绳子像捆猪一样把她捆起来。

现在她也想明白了，再闹下去，连这深山老林都没得住，得直接被扔到更苦的地方去，什么回淮市分钱，继续当王家姑奶奶作威作福之类的她已经不考虑了，大山里才是她最终的归宿。

过了片刻，她说:“王老二，把绳子给我解开，我不跑。”

王老二掏了掏耳朵，淡淡的说:“你嘴里没一句实话，我信不过。”

王秀兰不吭声了，泪水再次打湿了她的双眼。

哭着哭着，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梦里她回了淮市，住进了家里，不是住，是当家做主。

她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张英跪在地上给她捶腿，一下一下的，力道刚好，捶得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王老二媳妇跪在身后给她捏肩，手指头按在肩胛骨上，酸酸胀胀的，说不出的受用。王老三媳妇跪在脚边，手里捧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剥，剥好了搁在小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

苏清晏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大姑，您喝茶。”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嫌烫，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瓷片碎了一地。

张英赶紧趴下去捡，诚惶诚恐地说着“姑奶奶您别生气”，手指头被瓷片划破了，血珠子冒出来，也不敢停。

她哼了一声，没理她，把碟子里的瓜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王建国站在门口，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王老二和王老三跪在院子里洗衣服，搓衣板磨得手疼，也不敢吭声。

王老四扛着枪在院里巡逻，腰板挺得笔直，像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她一个眼神，他就乖乖站住，老实得像条狗。

王旭东没日没夜的在屋里写软件替她赚外汇，写不好卖不出去她就用钢丝鞭子抽，狠狠的抽，抽的皮开肉绽，抽的他跪地上哭着保证“大姑我好好写，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她笑出了声，笑得很响，很得意，像个女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慢慢清晰，像从地底下钻出来，又像从天花板上落下来，不紧不慢，冷冰冰的，没有一点人味儿，跟鬼说话似的。

“王秀兰，你该上路了。”

那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梦里的太师椅裂了，跪着的人散了，瓜子撒了一地，茶杯的碎片飞起来又落下，砸在地上叮叮当当。王旭东的哭声、钢丝鞭子的抽打声、她自己的笑声，全被那几个字碾得粉碎。

热闹没了，威风没了，什么都没了。梦里的光鲜像纸糊的一样，被那声音一戳就破，碎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睁开眼睛。

王老二正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那件大红碎花的新衣裳上，落在那双新鞋上。

王秀兰怅然若失地笑了笑：“是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