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苏院第一次主刀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只要能再让苏院主刀一回,她豁出去了,以后怎么着也是头号心腹。
老王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慢点。”
护士长头都没回:“你走快点,别让我们苏院等久了!”
手术室里,小李已经被移到手术台上。麻醉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叫老赵,在和协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今天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他低声问巡回护士:“苏院主刀?”
巡回护士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护士长安排的,患者同意。”
老赵“哦”了一声,没再问了。这个患者胆子真大,开肚子跟闹着玩似的,咋滴你肚子里器官比人多啊。他心里犯嘀咕,嘴上没说出来。
器械护士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手快嘴也快。她一边铺器械台,一边跟巡回护士嘀咕:“苏院主刀?她做过主刀吗?”
巡回护士摇了摇头。
器械护士又嘀咕:“那万一……”话没说完,被巡回护士瞪了一眼,闭嘴了。
手术室里的规矩,上台后不准说丧气话,这是行规。
她赶紧把刀递到器械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心里开始盘算,万一苏院下刀不准,自己该不该把再把器械递给她。
此时苏清晏心情已经彻底平稳,正在刷手。
水龙头哗哗地流,用无菌软肥皂,从指尖刷到肘上十公分,每一个指缝、每一道指甲沟都刷得干干净净。刷完一遍,冲水,再刷一遍。三遍下来,手臂皮肤微微发红。
她心里反复过着阑尾切除的每一个步骤,切皮、找阑尾、结扎系膜、荷包缝合。这些步骤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背出来和做出来是两码事。今天,她终于要亲手做了。
护士长早就等在旁边,手里拿着无菌毛巾,替她擦干双手,再泡新洁尔灭,晾干。又帮她穿上手术衣,系好背后的带子。
苏清晏低着头,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护士长,谢谢您。”
护士长听到这一声谢,心都快化了,手上一顿,连忙说:“不用谢不用谢,您好好做,我在旁边看着您。”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比苏清晏还紧张。她麻利地给自己刷了手,穿上手术衣,戴上手套,站到器械护士的位置——不,她今天不放心让别人递器械,她要自己递。
原来器械护士被她换了下来,没说什么,退到一旁当巡回。
苏清晏走进手术室时,老王已经在台子上站好了,一助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苏清晏,没说话,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拳头攥紧,往上一顿。
苏清晏对他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老赵喊了一句:“麻醉好了,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了。”
话落,苏清晏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变成那种进了手术室就该有的严肃和专注,像一个演员上了台,所有的杂念都关在门外。
她不喜欢在手术过程中有说有笑的医生。
走到主刀位,伸出右手。
护士长把刀柄拍在她手心里,“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刚好稳稳落进掌心。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麻醉机嘟嘟的响声和监护仪上心跳的节律声。
所有人都在等,都在看,老王甚至准备随时准备接手。
几秒后,苏清晏的左手按在小李的右下腹,麦氏点的位置,摸到髂前上棘和肚脐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处。
她深吸一口气,刀尖触到皮肤。下刀了。
刀尖触到皮肤,她手腕下沉,刀片沿着预定的方向划开。
切口不长,刚好够手指伸进去。皮肤、皮下,一层一层地切开,血珠渗出来,护士长迅速递上纱布止血。苏清晏的手很稳,刀片划过组织的触感通过器械传到指尖,手感和大体老师明显不一样。
老王站在对面,手里举着拉钩,等着。他看见苏清晏的切口选得准,深浅一致,心里已经点了头。
但他没说话,怕分散苏清晏的注意力。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器械碰撞的声音。
“拉钩。”
老王立刻把拉钩放进切口,轻轻撑开,暴露腹外斜肌腱膜。
护士长把血管钳拍在苏清晏手里,她稳稳接过,分开肌纤维,暴露腹膜,夹起腹膜,用刀片挑开一个小口,剪刀伸进去,剪开。
进腹了!
腹腔打开的一瞬,一股炎症的气味弥散出来。
苏清晏的手指伸进去,沿着结肠带往盲肠方向摸。
指尖触到一条硬邦邦的管状结构,充血,水肿,表面覆盖着脓苔。
阑尾找到了。
她用无齿镊轻轻提起来,递给老王一把钳子夹住系膜,自己开始分离阑尾系膜,结扎,切断。
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钳子递过来就用,线递过来就打结,干净利落。
护士长在一旁递器械,手稳,但心跳得比平时快。她看着苏清晏的指尖在腹腔里翻动,心里默默念叨:慢一点,看清楚再下钳。
可苏清晏的动作不快,却从不停顿,像脑子里已经画好了整张地图,每一刀每一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阑尾切下来,放在弯盘里。
残端消毒,荷包缝合,包埋。苏清晏检查了一遍,没有出血,没有渗液,开始关腹。
一切都很顺利。
接下来就简单了,腹膜、肌肉、腱膜、皮下、皮肤,一层一层地缝,每一层都缝得很认真。
最后一针皮肤缝完,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用力过度后的自然反应,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握了握拳,又松开。
老王笑着说:“苏院今晚要睡不着觉喽,当年我第一次主刀,做完后一晚上都在激动。”
老赵从高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竖起大拇指:“苏院,以后有阑尾,我还给你麻。”
苏清晏没说话,她在发呆,她在体悟。
巡回护士悄悄看了一眼时间,从切皮到缝完,三十八分钟。她做了这么多年器械护士,跟过的主刀里,这个速度能排进前三,而且做的相当可以。
她跟过那么多手术,开阑尾不知道见过多少了,苏清晏做的她是一点都挑不出毛病。
阑尾是小手术,很简单,但再简单也是手术,前些年她还听说有的地方五分钟切阑尾的,患者还没麻好主刀已经下刀了,直接一刀切开,不分层。
疼的患者哭爹喊娘,然后一助直接趴身上压着患者不要动,还要被主刀呲:“喊什么喊,再忍忍,马上就好。”
这也叫医生,和苏院能一样吗?
护士长把器械收好,看了一眼苏清晏,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她知道苏清晏现在需要缓缓。
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13岁开始做手术了,以后得有多少病人排着队等她开刀。
这时小李期期艾艾的开口了。
“苏院,我应该是您第一次主刀的病人吧?”
手术的时候他就想说话了,可所有人都绷着脸,老王拉钩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一个小实习生哪敢吭声。
现在手术完了,缝都缝好了,他就想活跃一下气氛。
苏清晏愣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笑脸,重重的点了点头,清脆的声音在手术室响起:“对。”
顿了顿,她又补充一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五年后你去我的医学中心报道。”
话落,手术室里人都傻了。
老赵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眨巴着眼睛盯着小李看了看,又低头瞅了瞅自己阑尾的位置,噌一下从麻醉高位上窜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苏清晏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激动的喊。
“苏院,我阑尾也不要了!我自己给自己麻醉,现在你就来开!”他拍着自己右下腹,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
老王站在原地没动,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苏清晏,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他在心里盘算——自己这阑尾好像十年前就切了,他妈的是不是切早了?他抬头看着苏清晏,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遗憾,像错过了一个亿。
护士长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一抽一抽的,憋着笑没出声。
她心想,你们这帮人,早干嘛去了?苏院在手术室踩凳子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把阑尾贡献出来?现在人家主刀成功了,你们倒一个个抢着要开刀了。
她又想到自己,以后就要去医学中心工作了,还是护士长,年薪20多万美金,她骄傲的昂起头。
苏清晏被老赵抓着胳膊,被他这副激动的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赵老师,您阑尾又没发炎,切它干嘛。”
老赵一脸正经:“不发炎也可以预防性切除嘛。你看人家小李,切了阑尾,五年后就能去您的医学中心报道。我这把年纪了,不求去您那儿工作,就求您给我开一刀,留个念想。”
这时小李脑子还迷糊着,可老赵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脸上。
他猛地清醒了,眼睛瞪得溜圆——自己就让苏院开了个阑尾,就能去世界级医学中心工作了?他一个实习生,轮转还没完,病历还没写明白,就因为躺平挨了一刀,五年后直接进清晏?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
太儿戏了,太轻飘飘了,太对不起苏院了。
想明白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麻药还没退干净,身体不听使唤,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干脆躺在那儿扯着嗓子喊。
“苏院,您等等!我觉得我胆囊也有点发炎,您给我开了吧!直接胸腹连体大切口,您快开!我求您了!要不然我感觉对不住这份工作!”
手术室里哄堂大笑,笑中带着羡慕,这小子,这小子,一个阑尾换了一张清晏医学中心的入场券,这运气,全院找不出第二个。
消息传得比风快。
手术室的门还没关上,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打电话了。从手术室传到病房,从病房传到门诊,从门诊传到行政楼,没用上一个小时,全院都知道了。
实习生们一个个捶胸顿足,恨自己阑尾不争气。
有人捂着右下腹说好像也有点疼,有人翻出体检报告看阑尾b超结果,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才能让苏院再主刀一次。
“我怎么就没得阑尾炎呢?”这句话成了当天实习生群体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句子。
有人叹气,有人拍大腿,有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小李那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怎么运气就这么好?
不就是疼了一下吗?
不就是被护士长撞上了吗?
不就是躺平挨了一刀吗?
然后五年后直接进医学中心了?
走廊里几个实习生围在一起,其中一个说:“我下午也去挂个急诊,就说肚子疼。”
另一个说:“你肚子疼有什么用?你得阑尾炎,还得是苏院主刀。”
第三个说:“那我现在去吃顿辣的,说不定晚上就发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最后被路过的护士吼了一嗓子:“都回去写病历!”几个人灰溜溜地散了。
苏清晏此时已经没心思跟手术了,她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白大褂还没脱,手上碘伏的痕迹还没洗干净。
她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白大褂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么静静地流着。
她想到自己从小立志学医,从甘河到淮市,从淮市医院到和协,多少个日日夜夜,一直盼望着主刀这一天。
可就是等不到。
不是她技术不行,一个一级小手术,只要阑尾长得不是奇葩位置,能有什么难度。
还是因为自己年纪太小,病人不放心。
她不怪病人,换了她自己,也不敢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开肚子。
可今天,有人敢了。
一个实习医生,用自己的肚子,给她投了一张信任票。
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擦。白大褂的袖口湿了一大片,她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起小李说的那句话——“行,苏院,您来。”
没有犹豫,没有怀疑,没有讨价还价,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把命交到了她手上。
这份信任,比任何荣誉都重。
那么以后还会有多少患者愿意把命交到她手上?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不能主刀的苏清晏”了。小李这一刀,开的不只是阑尾,是堵在她面前五年的那堵墙。
墙倒了,路就通了。
路通了,就能走下去。
走下去,就能救更多的人。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个刚哭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