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苏院查房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六点二十,苏清晏准时出现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这是院长定下的规矩,每天早上,他会亲自给她上一个小时的课,内容全是医院管理。
不光是部里的要求,也是他自己主动申请的。用院长的话说:“你将来要管那么大一家医院,光会治病开刀可不行,还得懂人、懂钱、懂规则。”
苏清晏也从没迟到过,今天是星期一,因为院里要查房,她就提前半个多小时来,平常都七点才到的。
别说,年龄小也有年龄小的好处,无论前一天多累,回家往床上一躺,盖着印有米奇被套的被子就会进入深度睡眠。基本上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醒来又是元气满满。
说来也奇怪,她的睡眠质量一直都超好超好的,之前上学时候也是,不管是晚上睡觉还是中午午休,只要脑袋挨着枕头,不出一分钟就能睡着,起来又是神采奕奕,精神充沛。
这种睡眠质量,弟弟都比不上她。
今早来到办公室,院长没和她讲医院管理,也没讲医院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而是详细的询问她自认有把握能做哪些手术。
苏清晏没犹豫,把目前一类手术项目一一道来,阑尾炎、疝气、脂肪瘤、大隐静脉曲张等。她念得很快,像背书。
因为太简单了嘛,就像做数学题,1+1+1等于3还用考虑很久才能得出答案吗?
一类手术也是如此——切开,找到病灶,割了,缝上,好了。步骤清清楚楚,解剖层次明明白白,只要眼睛没毛病都知道下一刀该往哪儿走。
二类手术她没说。不是没把握,是说了也没用。医院不会给她上,得一级一级来。她懂规矩,所以不提。
之前的五年,她先在手术室里先待了整整七个月,然后转回实验室,第一篇论文发表出来,去了趟美国,她就不着急了,实验室和手术室两边同时跟进,有时候还会跟着内科老师们上门诊。
可以负责任的说,以她的学习理解能力,再加上老师们在术中每一个步骤都讲的清晰明白,任何手术都难不住她,就像从小学数学题做到高数,有脑子就行。
但能做和让她做是两码事。
还有,所有科室中,她认为骨科手术难度最大。不是技术难度,是对她不太友好。骨科手术大部分都是力气活,抱大腿、举小腿、拿电锯、修正钢板等,哪一样都需要力气。
她现在才一米六,八十几斤,胳膊就那么长,力气就那么点。抱大腿抱不住,举小腿举不稳,电锯拿一会儿手就抖。不是技术问题,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她想过通过专业训练增长力气,但是又知道这其中的害处,犹豫了很久都没下定决心,后来有一次她没忍住,让王三一买些训练器材。
但王三一不仅不买,还义正辞严的拒绝了她,并把家里人全部请了出来。
他拿出笔记本的一板一眼的说专门请教了运动医学和儿科发育方面的专家,得到一个非常明确的答复。
“在小姐的骨骼、肌肉、韧带都处于快速生长期,骨骺线尚未闭合时。这个阶段进行高强度的抗阻训练,尤其是针对上肢和核心肌群的大重量力量训练,会对未成熟的骨骼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过大的负荷会压迫骨骺板,可能导致生长板提前闭合或损伤,直接影响最终身高。”
“骨科手术需要的不是爆发力,是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的静力性耐力,比如抱住一条几十斤重的腿,一抱就是个把小时不松手。”
“这种训练对肌肉骨骼系统的持续压力,在未成熟的身体上,极易导致慢性劳损、脊柱侧弯、甚至关节发育异常。”
“专业运动员的力量训练都要等骨骺线闭合后再系统开展,小姐更不应该在这个阶段进行专项力量训练。”
王三一把专家的原话转述了一遍,又翻出几本运动医学的书摆在茶几上,指着上面的图表和结论,一页一页地讲。
王家人围成一圈听,越听脸越白。听完,所有人都后怕。以前丫头提过要举铁疙瘩,他们没当回事,还觉得孩子知道锻炼是好事。
现在想想,后脊背发凉。从那天起,全家严加看管。张英更是发了大火,当着全家人的面拍了桌子。
“你苏清晏就是想尝尝粑粑是啥味都行,我亲自给你灌金汁儿。但是你敢偷摸用器械进行力量训练,我把你狗腿都给打骨折了!不信你就试试,反了你还!”
苏清晏当时没敢吭声。这位宝宝妈平时笑眯眯的,好说话,但涉及她身体的事,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就连王老头都在电话里对她发火了,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听见没有?别以为你妈说着玩的。你要是真敢偷着练,你妈不打你,我现在就回去打你。我打你比她还狠,你问问你爸你叔就知道我以前怎么打他们的。”
王1234跟着点头,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王玥和谭雅也在旁边使劲点头,谭雅还补了一句:“对,不能练,练就打,我把你当沙包吊树上揍。”
王建国一脸严肃:“我听莉安娜说,小时候两条腿打折了,重新接上,能长得更高。你要是偷着练,你妈打一条我打一条,让医生重新接,接得比现在长十公分,变成正儿八经大长腿。你要不要试试?”
苏清晏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她知道王建国不是真打,是吓她。但吓她的方式也太离谱了。
王老二更凶:“丫头你要敢偷着练,我把你绑在椅子上,一天三顿饭喂你,上厕所我让你妈和你二婶三婶一起看着你,你哪儿都别想去!”
王老三眼睛一瞪:“你练也行,先把我们几个打赢了再说。打不赢,就别想。”
王老四跟着补刀:“你打赢你三叔也打不过我。”
就这样,从那天起,张英把家里所有可能被当成“器械”的东西全收了,连王老四那对落灰的哑铃都不知道藏到了哪里。
王三一还专门列了一张“禁止事项”清单,贴在苏清晏卧室门背后,第一条就是:严禁进行任何形式的负重或抗阻训练。
王旭东知道这件事后,专门请教了梅奥骨科研究中心的专家,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安全运动指南。指南里推荐了好几项适合青少年的运动,其中特别强调了游泳。水的浮力可以减轻关节负担,同时锻炼全身肌肉群,是目前公认最适合青少年发育期的运动方式。
然后芭芭拉就照做了……
对于游泳这一点,家里其他人一致同意,唯独王建国不太情愿。他始终认为“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总觉得水里有危险,哪怕是在游泳池。
王老头在电话里把他骂了一顿:“你小时候掉水里差点淹死,那是你命里的一道坎,跟游泳有什么关系?清晏有教练陪着,有救生员看着,能跟你当年一样?”
王建国被噎住了,没再反对。
运动计划定了,全家执行。每次游泳都去地坛游泳馆,提前包场,清空泳池消毒,重新放水,不让外人进来。
可以说这是王家第一次这么霸道行事。
和协院长,听完自己好学生说能做的手术微微点头,他知道其中有所保留,但他也没直接问出来,里面的分寸他更懂。
他微微沉吟,开口道:“清晏呐,昨天晚上我和各科主任达成了一个共识。以后一类手术,全面对你开放。你只要想做,愿意做,病人那边不需要你操心,我们会安排。主治当一助,全程盯着,发现不对立刻接手。你只管做,都做透了,再加大难度,有医院背书,你大胆的做!”
苏清晏闻言激动了,也踏实了,小手捏着衣角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院长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继续往下说:“昨晚我们医院收了一个脑胶质瘤病人,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有些复杂。一会儿查房后,你去神外主持会诊,神内和肿瘤科参与讨论。怎么样,我们苏院苏教授没问题吧?”
苏清晏摇摇头,开心地说:“没问题的,脑胶质瘤方面我是权威呢,再说我也不是没主持过会诊。”
院长怔了怔,然后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对,脑胶质瘤方面,丫头是世界级的大专家。
他笑完了,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看着苏清晏,眼里带着一种老院长看得意门生的光:“行,那就这么定了。走,我们现在就去神外查房。”
说完,站起身,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把听诊器拿出来挂好。苏清晏跟着站起来,退后一步,让院长先走。院长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让苏清晏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神外住院总已经候在那里了,手里抱着文件夹,见院长出来,立刻跟上来。再往前几步,医务处主任和护理部主任也带着人站在走廊边,显然早就接到通知,提前到了。
见到苏清晏出来所有人都笑着喊了一声“苏院好”,丫头没害羞,大大方方的点头致意。
院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苏清晏一眼,说了一句:“今天苏院带队查房。你是专家,你走前面。”
苏清晏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院长已经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医务处主任和护理部主任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自动往两边撤了撤,让出中间的位置。
住院总打了个激灵,脸色当时就变了。
院长带队他不怕,科里医生也不怕,因为院长对脑袋里的东西懂得不多,他就不是这个专业的,去了也就跟个大傻子似的听一耳朵,装模作样点点头,然后问下药物使用情况,超没超标,再嘚吧嘚吧讲几句防火防水这些空话套话也就完了。
科里主任带队查房,他们有些小怕,怕被点名提问题,要是回答错了,当面主任不会说什么,给他们留脸,背后会把他们叫到办公室严厉训斥,所以他们小怕。
但苏清晏不一样。
别的事情她是一个好说话的人,哪怕跟她借钱都一句话的事,可一旦站在病房里、翻开病历、指着影像片子,她就换了一个人。
她的眼睛能看穿你脑子里那点浆糊,嘴里问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从影像学特征到病理分型,从手术入路到术后放化疗方案,从最新的《神经肿瘤学杂志》文献到nccn指南更新,她随口就来。
答不上来,她不会像科主任那样给你留脸,她会当场停下来,看着你,等你把答案说出来。
整个病房加走廊里所有医护全盯着你,病人也盯着你,安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
你答不出来,她就自己说,说完还不忘补一句“这个问题上次我上次就在科里讲过了,你为什么没有记住”。
那种感觉,比被主任骂一顿还难受。
他心里就一个想法,今天科里完了。
打了个哆嗦,赶紧翻开手里的病历,把昨晚没看完的资料又扫了一遍,嘴里默念着几个关键数据,手心全是汗。
心里默默祈祷:今天千万别问我,今天千万别问我,我奶好像要生孩子了,我现在能请假吗?
苏清晏看着院长的眼睛,没再推辞,昂首挺胸走在了最前面,那种自信形容不出来,走路都带风。
院长跟在她身后,比平时慢了半步。医务处主任和护理部主任跟在院长后面,再后面是住院总、院办秘书、医务处护理部一大帮人,叶宁和孙磊分散两边,平常他们会跟上去,今天不行。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院里走着,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声音整齐。路过的医生护士纷纷靠边,点头致意,没人敢挡路,没人敢并排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最前面那个瘦瘦的身影上,都明白了,今天苏院带队大查房。
十三岁,穿白大褂,走在大查房队伍的最前面。和协建院以来,头一回。
到了神外,走廊两侧已经站满了人。从实习医师到副主任医师,还有进修医生,分列两排,白大褂笔挺,小锤子装兜里,病历夹抱在胸前。
看见苏清晏板着小脸走在最前面,院长落下小半个身位,医务处主任和护理部主任跟在后面,所有人脸色都凝重了。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看出来了,今天不是院长带队,是苏院查房。
就连大主任脸色都严肃了,不是怕查房,是怕查房的人是苏清晏。
她问的问题,你答不上来,不是丢脸的问题,是显得你根本不配站在这里——这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你为什么不会?
医务处的人跟在后面,手里的本子已经打开了,笔尖抵在纸上,等着记,回去慢慢算账。
其他医生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个个头低得跟鹌鹑似的。他们是真怕一会儿被提问,自己一问三不知,那就彻底下不来台。
有个实习医生躲在人群最后面,手里的病历攥得皱巴巴的,额头上沁出了细汗,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站在队伍里?
主治医生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们手里管着病人,治疗方案是他们定的,但病例不是他们写的,苏清晏要是问起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他们。
有人偷偷翻病历,有人低头看笔记本,有人假装系鞋带蹲下去,实则是想多拖几秒。
医疗这个东西,与年龄无关,讲的是专业,苏清晏在脑瘤领域是权威,脑子里的其他东西虽然没发论文,但神外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不懂,而是觉得要发论文就必须能登顶刊,其他的她不屑发表,认为浪费时间。
那么苏清晏带队查房,谁敢说一句“你不行?”
护士们看见苏清晏带队,倒是没什么紧张情绪。
她们对科里的医生产生了同情——刚刚还在护士站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那几个年轻医生,现在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护士长站在护士站里面,面色凝重,今天完了。
旁边的小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张老师,您说今天能有几个被问住的?”
护士长没回头,低声回了一句:“几个?你等着看吧,一个都跑不了。”
小护士叹了口气,也默念一句完了。
病人家属站在走廊两边,面色狂喜,他们哪能不知道苏清晏是谁。
今天这位世界级的大专家查房,说出的话比管床医生更权威,管床医生说的“再观察观察”到她这里可能就变成“安排手术”,主治医师说的“预后不太好”到她这里可能就是“有办法”。
病人能不能救,家属能不能安心,很多时候就差专家的一句话,尤其是权威专家的一句话。
这些病人家属中有几个更是激动的流下了眼泪,他们就是一会会诊的病人家属。
自从苏清晏的事迹爆出后,得了脑瘤的,家里条件好的病人,一窝蜂往和协跑,点名要挂苏清晏的号,可是苏清晏目前虽然是客座教授,但严格来说还是在校学生,医院没给她安排门诊。
院长问过她,要不要给她开个专家门诊。苏清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的原话是:“院长,我还在学,门诊的事以后再说。神外收治就行,拿不准的问我,我帮着看片子、定手术方案,但门诊我不坐。我得留时间学习。”
院长没再劝。
所以苏清晏虽然不出门诊,但神外主管医生拿不准的治疗方案她帮着定,手术室里也帮着站台,现场指导教学。
她不挂名,不坐诊,但该干的活一样没少干。
所以这个病人家属们看见苏清晏来了,都激动了,什么年龄小不小的根本不在他们考虑范围。
真的,丫头现在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种心情也只有同为病人家属才会懂。
神外科主任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铁皮文件夹,看见苏清晏走过来,上前一步,声音严肃:“苏院,神外科全体医护人员已就位,随时可以开始查房。”
苏清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侧的医护人员,从副主任医师扫到住院医师,从住院医师扫到进修医生,最后落在实习医生身上,没有人敢跟她对视。
环视一圈,她开口了。
“查房开始。先从重症监护室走,主管医生汇报病史,五分钟以内。影像资料提前准备好,病理报告没出来的跳过,术后病人重点讲恢复情况和并发症。开始吧。”
说完,她迈步走向重症监护室。
院长跟在她后面,医务处主任和护理部主任跟在院长后面,再后面是神外科主任、副主任、主治医师、住院医师、进修医生、实习医生,医务处随行人员。
白大褂的队伍在走廊里无声流动,没有人说话。一排排病房门口,病人家属静静站着,看着那条白色的队伍从眼前经过,屏住了呼吸。
护士长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行。苏清晏走进去,站在第一张病床前。
主治医生递过病历,开始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