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口是心非宝宝妈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她的手指在胶片上轻轻描了一遍肿瘤的轮廓,又翻出化验单看了一遍各项指标。
她拧开笔帽,在病历本上写下明天的手术预案,每一步都写在纸上,每一步都对应着片子上的一个解剖位置。
写完了,她把笔插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思考。
窗外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黑。会议室里没人来打扰。
到了晚上六点多,王老头轻轻推开门进来了,见丫头没在纸上写东西,而是在做眼保健操,他松了口气,没打扰就好,他小声问:“清晏,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师准备。”
苏清晏想了下,这台手术明天最少要做十几个小时,那晚上就不能吃太油腻东西,吃坏肚子就完了,琢磨了会,睁开眼说。
“爷爷,我喝一碗白粥,再让厨师做一条清蒸季花鱼,蒸点南瓜就可以了。”
“好好好,爷爷这就去安排。”
王老头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顿了顿,扭头说:“清晏,你别紧张,这种手术我也问了,病人就是该死不得活,你别把他当人,就当死马,救的了就救,救不了就拉倒,这就是他的命!”
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下午他专门找人打听了,复杂腹部多脏器联合切除加重建,这在普外科里是顶天的难的手术,全国没几家医院能做,能做的那些医院都是主任医师亲自上阵,台下站一排专家盯着,还不一定能治好。
他又有些埋怨地区医院,你咋这么实诚,让你找你就找个这么难的,其他的割个瘤子的手术不挺多吗,这不能安排?
还有这个病人也是,都满肚子大瘤子了,还治啥啊?有这钱多买点纸钱给自己烧烧,提前存点,下去就能花。
再去火葬场给自己挑身好看的寿衣,买个云顶天宫的骨灰盒,这多好,这才是你永远的家。
瞎折腾啥呢?折腾他自己不要紧,连累他家跟着受罪,还要连累他家丫头明天在手术台上站十几个小时。
王老头越想越气,但气归气,丫头答应了的事,他从不拦着。他只能把话说到最糙,糙到丫头觉得这台手术不过如此。
苏清晏听爷爷这么说,笑了。她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爷爷,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呀?”
王老头听到丫头撒娇,骨头都酥了,连忙摆手:“信得过,信得过,爷爷瞎说的。宝贝孙女天下第一,你做什么手术都能成。那病人命大,碰上了你,阎王爷那边已经签收了也得给你退回来。你就放心大胆做,爷爷明天在宾馆给你杀牛宰羊,等你出来吃!孙女马到成功!”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又凑到门缝边,补了一句:“爷爷这就给你挑鱼,一会就好,你也别想了,去看会电视放松放松。”
苏清晏应了一声,站起来把资料收好,扭了几下小蛮腰,就带着东西往房间走。
回到自己房间,张英立刻迎了上来,手里还攥着一条干毛巾,像是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了苏清晏一眼,声音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心疼和得意搅在一起的味道。
“哎呦喂,苏院苏教授可算出来了。你快坐着,我给你冲杯奶粉,好好补补。”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去拿奶粉罐子,脚步又急又快,生怕丫头说一句“不用了”。
她怕丫头说不用,怕丫头说不想喝,怕丫头说还有事要忙。她什么都不怕,就怕这丫头不把自己当人。
苏清晏把病历袋往茶几上一搁,踢掉拖鞋,盘腿窝进沙发里。她一把抓过遥控器,按了几下,电视画面里孙猴子正从耳朵眼里往外掏金箍棒。
她嘴角弯了一下,不换了,就看这个。
她爱看《西游记》。电视里放了多少遍她看了多少遍,台词都能跟着念。
可她最喜欢的不是孙悟空,不是猪八戒,是沙和尚。
那个永远挑着担、走在最后面、话最少的人。从流沙河出来就跟定了唐僧,一路上没喊过累,没闹过散伙,师父被抓了他就闷头找大师兄,打不过就扛着。
妖怪收完了,他继续挑担子,跟在后头走。她喜欢他,是因为他沉得住气,担子再重也不吭声。
明天那台手术就是她的流沙河,她已经签了字,就相当于过了河,不会再回头看了,只会全力以赴的走下去。
电视里孙悟空正在跟红孩儿对喷三昧真火,苏清晏看得眼睛都不眨。
张英端着洗好的葡萄和冲好的奶粉走过来,把果盘搁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她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递到丫头嘴边,苏清晏张嘴接了,嚼了两口咽下去,眼睛还盯着屏幕。
张英又把奶瓶塞她嘴里。苏清晏下意识含住奶嘴,裹了两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还是没离开电视,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小脚丫翘在茶几上,精致的脚趾头动来动去,跟电视里孙悟空打妖怪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张英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丫头小时候。那时候她把丫头抱在怀里,丫头也是这样裹的,裹急了呛两口,裹慢了急得哼哼,眼珠子还转来转去,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裹着裹着就长大了,长牙了,就烦人了。
有一回喂奶,她裹得正起劲,突然狠狠咬了一口。张英疼得嗷了一声,低头一看,奶嘴上两个深深的牙印,丫头还仰着脸看她,嘴里还含着奶嘴,眼珠子忽闪忽闪的,像在说“妈,疼吗?”
再后来丫头不肯喝奶了,天天要听故事,可是自己哪会讲故事,天天翻过来调过去就讲那些老掉牙的。
自己寻思不会讲故事就读书给丫头听吧,可是家里哪有书,王建国那些课本早就被他卖了买烟抽了,王老二的也没有,拿去换酒喝了,王老三王老四倒是有,可天天扔学校一本也不带回来。
她在家里翻了半天找到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她就捧着这本书,一字一句念给丫头听。丫头不哭不闹,睁着眼睛听,反正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再大点,识字了不是捧着课本就捧着这本赤脚医生手册,然后一本接着一本医学书籍看,直到现在成了赫赫有名苏教授。
张英想着想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低头看着沙发上窝着的宝贝疙瘩——短发头顶被她自己扎了个小揪揪,手里抱着奶瓶,嘴里含着奶嘴,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孙悟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丫头一辈子都是那个咬妈妈奶嘴的小婴儿该多好。
不用做手术,不用看片子,不用站十几个小时。不用被那么多人叫苏院长、苏教授,不用把命扛在肩上。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喝奶,喝完了冲你笑一笑,笑得没心没肺。多好,多省心。
可惜,时间不能倒流。丫头从她怀里长到地上,从地上长到手术台前。她学会了自己冲奶粉,学会了缝伤口,学会了切开硬脑膜。
她不会在半夜哭醒找妈妈了,她只会被急诊电话叫醒,穿上白大褂,走进手术车。张英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胀。酸的是她长大了,胀的是她长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过了一会苏清晏砸吧了一下嘴,问了一句:“妈,我弟呢?”
张英愣了一下,擦擦眼睛说:“刚才还在,躲哪去了?”
苏清晏从沙发上跳下来,穿上拖鞋往外走。
张英在后面喊她:“你自己找他干嘛,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
结果刚打开门,王旭东就抱着一个纸箱子出现了。
苏清晏好奇地探过头去看了一眼,脸色腾地一下就红了,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窜回沙发,紧紧挨着宝宝妈坐下,开始告状:“妈,你看弟弟!他拿了一箱子尿不湿给我!我又不尿床!”
她脸颊烧得滚烫,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哼,恨不得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
王旭东抱着箱子走进来,随脚把门带上,听到这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箱子搁在墙角,转过身坐下说。
“我这就叫好人没好报。这是成人尿不湿,这次救灾我特意让玛丽给你们买的,国内根本没有。我寻思你们这帮医护人员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穿上这个能少受点罪。”
“可是你们没一个用的,放在师专连包装都没拆。我问吴主任是不是没见过这玩意,为什么不发,他说在美国见过,但是用这玩意干啥,平常用不着,有重大手术,上台之前少喝水就行,做手术憋尿是基本功,哪有穿尿不湿上台的,丢人。”
苏清晏被他这一通抢白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张英在旁边笑出了声,伸手在她的腿上拍了下,颤起一圈波浪。
“你弟是好心,明天你那台手术还不知道要做多久,穿着去,别憋着。”
苏清晏红着脸“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差点听不见。
她把头扭过去,把脸埋进宝宝妈的肩膀,额头抵在肩窝里,蹭了两下不肯抬起来。
王旭东也没再提这个话题,拿过遥控器开始调台看新闻,西游记有啥看的,上辈子看了几十年了。
过了一会,王老四敲门进来了。这小半个月他又回了一趟香港,今天又赶回来了。他还带了一个人——王旭东指名道姓要见的那个。
“王生,您好。我是林政英。”
张英正窝在沙发上剥葡萄皮,听见这句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手里的葡萄滚到地上,她都没顾上捡。
她的脸色刷白,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林、林、林道长……你,你是过来抓、抓鬼的吗?”
说完她一把抱住自己的胳膊,赶紧往闺女身边凑了凑,还不忘把苏清晏往自己身后塞了塞。
怪不得她晚上总觉得这房间阴冷阴冷的,原来是闹鬼。王老四肯定是发现了,要不然怎么可能特意把他从香港带回来?
林政英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一丝踌躇。他这人现实中其实内向得很,甚至有些害羞,被张英这么一闹,耳根子先红了一片。他不好接话,只好扭头看向王老四,眼神里写得明明白白——您帮我解释一下,我不是抓鬼的。
王老四忍不住笑出声,刚要开口,王旭东已经扶额叹气了。
他真是哭笑不得。
以前寄回来那么多录像带,里面的确有鬼片,宝宝妈当时说害怕,从来没看过,问就说没看全扔了,还说他乱花钱,有点钱就瞎嘚瑟,不知道自己姓啥。
现在倒好,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谁了。太口是心非了。嘴上说不看,背地里不知道偷偷看了多少遍,连林正英长什么样都刻在脑子里了。
张英还死死盯着林正英,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苏清晏被宝宝妈挡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僵尸道长”,眼睛里全是光,哇塞,林道长来我家了诶,要不一会让他抓个鬼给我研究下吧。
王老四终于咳了一声,拍了拍林政英的肩膀,笑嘻嘻地对张英说:“大嫂,这位是旭东特意请来的贵客。他不是来抓鬼的,人家是剧组武术指导,旭东要请他拍电影。”
张英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王旭东,又看了看林政英,“那他……真的不会抓鬼?”
王旭东无奈地摇着头,走过去把那颗滚到地上的葡萄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妈,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咱家是积善人家,什么鬼敢放肆。”
张英闻言,把苏清晏从身后掏出来搂进怀里,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这些年她可没少看林政英的电影,害怕也看,躲被子里看,蒙着脑袋只露两只眼睛看。看完吓得睡不着觉也看,翻来覆去把录像带都看花了。
林政英在她眼里那就是抓鬼的,因为她瞅着不像演的。那眼神、那手势、那念咒的嘴皮子,怎么看怎么像真从茅山下来的。
老太太和王玥也这么说——这人往那一站,浑身上下的气场就不对。说他不是道长,自己都不信。
她们几个凑一块没少嘀咕,说这演员估计真是道士,不然怎么演得那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