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市老大的怒火——审讯

局长眉头一挑，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个嘛……要不你先交代？我们研究下你说的属不属于立功情节，属于的话我们会请求法院重新研讨你的量刑。”

“我交代，我真不是主谋，你们不是知道我打电话的内容吗？”

副院长开始撂，自己都要被毙了，还管别人干什么，自己替他们扛下来有什么好处？自己死了他们会照顾自己家人？想什么呢，人走都茶凉，别说人死了。

想到这他开始把整件事情经过开始往外倒。

“我当副院长之前干过临床。我的老师是张……你们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他小儿子要开药厂，但是没有研发能力，没有技术，没有团队。”

“张找我，说清晏医学中心有百亿美金投资，有国际顶尖的科研平台。他小儿子想借清晏医学中心的鸡下自己的蛋，用医学中心的钱、设备来研究他们的药。研究出来的成果不属于医学中心，属于他的药厂。专利、配方、生产工艺、临床数据，全是药厂的。”

“具体操作方法是等苏院长自己出现纰漏。张就联合他的老朋友们，从学术界向清晏医学中心施压。”

“施压的方式多了去了，写联名信，向上级反映清晏医学中心管理混乱、学术不端。在专业期刊上发表文章，质疑苏院长的手术能力。组织专家论证会，论证苏院长不具备手术资质。”

“张在省内学术界经营了几十年，他的师兄弟、学生、学生的学生，遍布全省各大医院和医学院。他手里攥着这些人的职称、课题、晋升通道。谁不听他的，谁就别想在省里混。这不是威胁，是规矩。我们那一行的规矩，比法律还管用。”

“还有他的老朋友，人脉更广，他们真想促成这事不是不可能。张说了，管卫生的领导什么都不懂，一群外行，这件事只要学术界发声了卫生领导必须重视。”

他喘了口气，闭上眼睛不管不顾的继续说。

“施压只是第一步。施压之后，他们会抛出解决方案，成立一个专家指导委员会，由张和他的老朋友们牵头，各科专家参与，监督清晏医学中心的学术和临床工作。”

“表面上是指导，实际上是大肆安插自己人手。委员会下设若干个专业组，每个组对应清晏医学中心的一个科室。”

“组长的位置，张早就安排好了，他的学生、他的师兄弟、他老朋友的学生，师兄弟等等，一个萝卜一个坑，全填进去。”

“从此以后苏院长名义上还是院长，但每个科室都有张的人盯着她、制衡她、架空她。她说什么，委员会可以驳回。她想做什么，委员会可以否决。职称晋升、课题申报、设备采购、人员招聘，全要走委员会这一关。过了关，还得张和他的朋友们点头。他们不点头，什么都办不成，这叫监督。”

“而且，委员会不是临时的。张的打算是，等医学中心稳定下来，就把委员会变成常设机构，纳入医学中心的组织架构。到时候，谁想取消委员会，就是跟整个学术界作对！”

局长越听越怒，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他知道学术界风气不怎么样，可这是不怎样吗，这就是个大粪坑啊！

副院长接着往下说。

“第二步是收买，张让我去接触清晏医学中心那帮外籍专家。他的意思是，老外也是人，是人就喜欢钱。他说用药厂股份勾着这些老外，让他们带着张和张的朋友们一起研究，出新成果了专利归药厂，老外拿分红，学术成果归张和他的朋友们。”

“怎么接触？张让我以学术交流的名义请他们吃饭。先吃饭，吃几顿，熟了再谈。不谈钱，先谈学术。谈着谈着，就谈到合作。合作着合作着，就谈到股份。张说这叫温水煮青蛙，等青蛙反应过来，水已经开了。青蛙跳不出去，就只能死在锅里。死之前还得把肉留给吃青蛙的人。”

副院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加下来还有第三步，张和他的朋友们还打算，等药厂有了利润，就拿利润去收购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收购之后，医疗器械公司生产的设备，只供清晏医学中心，是加价供。”

“加价的部分，张和他的朋友们分成。设备更新换代快，医学中心每年都要买新设备，他们每年都能分钱。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饭票。饭票握在手里，吃一辈子都吃不完。吃不完怎么办？传给儿子。儿子吃不完，传给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局长厉喝，“还有吗？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出来我们就请法院考虑减刑！”

副院长睁开眼，显得有些疲惫，他舔了舔嘴唇问:“同志，能不能给支烟，给杯水。”

局长立刻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从兜里掏出刚刚手下给的一盒外国烟。想了想，他有些舍不得，又装回兜里把自己的红塔山掏出来，抽出一支塞副院长嘴里，还替他点燃。

“说吧。”局长坐回椅子上，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副院长低着头，大口大口吞云吐雾。平常这种红塔山，他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却觉得这烟真好抽。

他后悔过去那几十年扔掉的无数个烟屁股，要是都攒下来，够他在这审讯室里抽到死了。

他又想到这回就算不被枪毙也得坐大牢，连红塔山都没得抽，又悲从心来。他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咳完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继续撂。

“清晏医学院，张他们也盯上了。他们打算从招生入手。清晏医学院分数高，能考进来的都是好苗子。张他们不拦着苗子进来，他们要的是苗子进来之后变成他们的人。”

“怎么变？张和他的那些老朋友、老学生，以学术指导的名义接近学生。帮着改论文、推荐实习、介绍导师。给学生一点甜头，学生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好办，慢慢拉拢，慢慢收编。收编进来的学生，毕业了就是张的人。以后他们的人遍布清晏医学中心，张的话就更好使了。”

“张他们当不了院士。院士要投票，要成果，要资历，他们只有资历没什么太拿得出手的成果。”

“他们想当的是无冕之王，不戴帽子，但说话比戴帽子的还管用。”

“还有科研。清晏医学院的科研经费，张他们也盯着。医学院刚起步，科研项目多，经费足。张他们打算让自己人申报项目。”

“项目批下来，经费拨到账，先从里面扣一笔，叫‘协作费’或者‘咨询费’，走账得走得很干净。剩下的钱再做实验，出成果。成果发了论文，通讯作者写张或者张的老朋友，第一作者写张的学生。论文发出来，评职称、评奖等，以后全是资本。等于花了医学院的钱，用了医学院的人，最后的东西是他们的。”

“他们不自己申报项目，太扎眼。让底下的人申报，他们挂名。挂名不干活，但分钱。”

“分课题经费。课题经费走设备采购、走试剂订购、走差旅会议、走专家咨询。票开出来，钱转出去，转几道手，回到他们手里。转回来的钱，不进存折，拿现金，不留痕迹。”

“医学院的科研设备采购也是肥缺。一台进口设备报价一百万，他们勾搭清晏基金会的人就能报一百五十万。中间的五十万，走账走成‘技术服务费’或者‘安装调试费’。”

“钱打出去，转一圈，回来三十万。三十万几个人分，张拿大头，其余的人分小头。设备运到医学院，能不能用他们不关心。坏了修，修不好换。换设备的钱，再从经费里出。经费是基金会的，医学院的，就这么来回循环。”

“还有科研成果转化。清晏医学院研发的新药、新技术，转化出去，转化收益按说该归医学院。张他们想截留。怎么截？让药厂提前介入，在成果还没成熟的时候就跟医学院签合作协议。转让价格，他们定。”

副院长说完，把烟掐灭了，直勾勾的看着局长，希望能听到“你可以不用被毙了”这句话。

然而他没等到。局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反问：“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证据吗？”

副院长点了点头。

“有录音。张以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用录音机录了一部分。关键的那几通，他说‘清晏医学中心必须拿下来，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只管干。药厂的事不急，先把人插进去’这些，我全录了。我把磁带藏在家里，书柜后面，夹在一本《外科手术学》的封皮里。你们可以去搜。”

局长点点头，站起来看了下记录员的记录，继续说:“你说你的，别停，你这是立功。”

“还有账本。张的小儿子给我送钱，我不敢存银行，记了账。哪天送的，送了多少，用什么装的，谁送来的，我都记了。笔记本是绿皮的，硬壳，放在我家床底下，装皮鞋的那个纸箱里。你们去搜，搜得到。”

他顿了顿，眼睛往天花板上翻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旧的事情。

“还有张以前违法的事情。”

“他手下的研究生写论文，通讯作者挂他的名字。不挂不让毕业。我还帮他修改过几次，具体名单也有，就在我办公室抽屉放着。”

“还有职称评审。他是省里职称评审的评委。评审材料送到他手里到底能不能过就看这人会不会来事。”

“还有学术会议。他一年到头参会，我还替他开过不少发票。”

“他的二儿子，前些年公派出国留学是他找关系定的，原来那个名额是一个女学生的，他出面找了这个女同学谈了一次话，这女学生就自己放弃了。”

说完，他又想了想，摇摇头说:“我就知道这么多了。”

局长没有接话。他拿起笔录纸，递给副局长。“签字。”

副院长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了名，按了手印。他把笔放下，抬起头。

“同志，我能不能不死？”

局长没有回答。他把笔录纸收进文件袋，转身就走，他要立刻向上级汇报。刚出审讯室的门，走廊那头一个手下急匆匆跑过来，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头儿，有大鱼！”

局长皱了下眉，站住脚，看着这个手下，压着声音训斥：“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还能有多大鱼？能比张某某大？”

手下挠挠头，他不知道张某某是谁。他把局长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凑到局长耳朵边：“涉外宾馆的经理，说那帮专家不是好东西，长了个心眼。他们在房间里用分机打电话的时候，经理给录了下来。”

局长的眉头拧了一下。

“其他几盘磁带没什么，就是说这件事办不了，我们淮市和和协都警告了，没办法伸手。但是——有一个姓李的专家，他还打给了一个日本人。您来听听。”

说着，手下拉着局长往办公室跑。

局长心里咯噔一下，间谍都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