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岁月催人老

王旭东靠在飞机舷窗边，刚挂了卫星电话，表情有点怪。

清晏园是淮市最好的老公园了，老乾几回下江南，都过住那儿，衙署花园带行宫，景色还不错。

他上辈子小学春游去过好几趟，后来没事也去溜达，太熟了。

这种园子以后别说送了，哪个领导敢在会上提一嘴，第二天纪委就得上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问题。

但在九二年倒也不算离谱。

国有资产管控那根红线还没绷成钢丝绳，一座老园子，修要钱，养要钱，门票卖不了几个钱，职工工资都发不全，搁在那儿吃灰。

淮市直接把园子交到一个能让它被全世界记住的人手里倒也不错。

这份奖励里头还没什么弯弯绕绕。淮市没暗示要投资，没提任何附加条件，就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掏出来，给了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理由简单得很——她是苏清晏。

她让全球外科教科书三次改了写法，英国女王为她打破了百年惯例。

她飞得再远也认淮市这个家，淮市也一直惦记着她。

什么几百年衙署花园、老乾行宫，跟清晏医学中心的百亿美金的盘子搁一块儿，跟苏清晏头上那一串头衔，分量真不好说谁轻谁重。

就是吧，这老园子住着能舒服吗？淮市找谁修？市里那帮施工队修修公园步道还行，修明清古建，还得是住人的那种，八成没这手艺。

别到时候把荷芳书院的青砖墙刷了层白涂料，再把老衙门的金丝楠木梁给换成钢的，更结实。

他其实想多了，人家淮市可能让市里施工队来修这么好的园子？人家直接请的苏市园林专家，如今淮市不差钱。

他翻了翻手边的电话本，找到上回给他家修四合院那几位故宫专家的号码。

那几位专家是故宫博物院古建修缮处的，修了大半辈子明清建筑，紫禁城的金砖他们都铺过，王家四合院的活就是他们领着徒弟干的，地暖埋在金砖底下，空调管线藏在墙里，壁灯照着老梁，浴室镶着青花瓷片，水一开跟泡博物馆澡堂子似的，一点没糟蹋东西。

拨通电话，那头专家一听是王旭东，声音立刻热络起来。

上回修四合院那活干得痛快，王家不催工期，不砍材料费，还给足了手艺人的面子，几个老哥回来后念叨了好一阵。

王旭东也不客气，把清晏园的规模和历史说了一遍，表示产权现在归苏清晏了，修缮保持原样的同时加些现代设施，有空的话现在就买机票去淮市对接，尽管修，钱不是问题。专家一听拍着胸脯说现在就去买机票直飞金陵，再转车去淮市。

准备挂电话时，王旭东又加了一句：“诶，等等，梁师傅，您认不认识专门清理湖泊的？那园子里头有片荷花池，五十亩水面，淤泥估计上百年没清过了，水浑得能当墨汁使。我姐以后住进去，总不能天天对着个臭水塘。”

梁师傅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王先生，您这可问对人了。我们故宫这边跟颐和园昆明湖的养护团队常年打交道，他们专门做古典园林水体的清淤和生态修复，不像外面施工队上去就抽干了事，老池子的底泥、水生植物、驳岸石材都得讲究着来。您要信得过，我一块儿把人给您约上，明早就飞金陵。”

“行，一块儿约上，机票我这边安排。另外再帮我寻摸几个懂太湖石的老师傅，园子里不少假山叠石，几十年没人动过，歪的歪塌的塌，得找懂行的人上手归位。这玩意儿一般人干不了，叠石讲究透漏瘦皱，外行一铲子下去就毁了。”

“反正您认为修这种大园子需要什么专家您直接联系就行，材料您做主，要好的。”

梁师傅连连应下，说包在他身上。

王旭东挂了电话，开始期待起来。

清晏园，住着应该很不错。

就是京里的钮钴禄府不给，有些可惜。

想到这儿，他表情又古怪起来。

丫头住淮市园林、坐德国豪车、喝法牙买加咖啡、吃澳洲海鲜、穿定制精工衣衫、戴瑞士名表，配美国贴身保镖、被菲律宾佣人伺候、当世界级教授、被英国王室授爵，翻开工资条一看，还是体制内干部。

活出一个顶配人生啊。

王家人听到这个消息，一家子人也稀罕得不行。

他们住惯了中式老宅，比起大别墅，还是这种青砖灰瓦、回廊绕水的沟景房住着舒坦。

……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旭东还以为会是上次那些领导来接，结果舱门一开，停机坪上好几个部门的一把手全到了，旁边还站着政务院的大领导，阵仗比他上回回来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圈。

政务院那位领导没带秘书，只身往前迈了半步。王旭东走下舷梯，两个人的手在夜风里交握了一下。那只手上有老茧，握得极用力，却一句话也没说。

在场的都知道这趟迎接是为了什么。

一万多名核心专家已在各对口单位安顿下来。这份礼太重，重到“谢谢”两个字根本扛不住。领导们今晚站在这儿，本身就是在替这个国家表态。

沉默被几声低低的咳嗽打断。旁边的几位领导依次上前，握手，点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正事。所有该说的话都在这握手的分寸里了——时间比平时多停了一拍，力道比标准多三分，眼底满是亲切。

王旭东也没戳破。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回的手势，意思是外头冷，别站了。

政务院那位领导却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半包压扁的烟，弹出一根递过来。两个人就着保镖的打火机把烟点上，站在风里抽了两口，看着彼此呼出的烟雾被风吹散。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年龄不对，手指夹着烟愣了一下：“诶，小王，你不能……”

王旭东摆摆手，低头弹了弹烟灰：“没事，我现在偶尔也抽一根，事太多了，累。”他吐了口烟，忽然说了句，“这烟不错，给我来一箱呗。”

领导怔了一瞬，随即失笑：“行，一会儿让人送你家里去，少抽点，算不上好东西。”

王旭东也笑了。他把烟头掐灭，拢在掌心里，再抬头时语气已经收了几分，正色道：“明天您安排个地方，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聊聊。”

领导闻言，换上了一种松快又郑重的神色，再次伸出手重重的握了一下，拍了一拍。

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家，王张两家人又是早早的站在胡同口迎接，附近住户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王家大小子又从美国回来了。

车还没停稳，苏清晏就从人群里蹿了出去。王旭东一只脚刚踩到地面，还没来得及站稳，倩影已经扑进了他怀里，撞得他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磕在车门框上。

“哎呦——丫，姐你轻点！”王旭东一手撑着车门，一手却已经习惯性地揽住了她的腰。苏清晏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也不说话，就那么死死搂着，搂得他西装外套都皱了。

“弟弟，你好几个月都没回来了。”

“嗯。”王旭东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忽然觉得角度不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平底鞋，他问：“姐，你是不是又窜了？”

“嗯，一米六八了，超过一米七没问题呢。”苏清晏喜滋滋的，个子高好呀，腿长，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王旭东又搂紧点感受了下，好吧，一月底的北京还得穿羽绒服，两人都裹得跟棉球似的，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半夜偷偷摸过去，不穿羽绒服再量量。

“行了行了，外头冷，赶紧回家！”王老头慈祥的声音响起。

苏清晏从王旭东怀里挣出来，小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红扑扑的。

张英在旁边抿着嘴笑，王建国搓着手呵呵乐，王老二叼着烟冲王旭东挤了挤眼，被王老三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又被王老四挤到后面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