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课堂交锋

1994年9月20日，北京，晴。

周二上午八点，经济学原理的第二堂课。陈砚洲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坐在第三排靠边的老位置。教室里只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翻书，有的趴在桌上补觉。他翻开笔记本，把上节课的笔记看了一遍——生产可能性边界、机会成本、边际分析。这些概念他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但再看一遍没坏处。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李子明走进教室，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还是那个黑色公文包。他把公文包放在讲台上，从里面掏出一摞讲义，然后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供求。

“今天讲供求理论。”他说，“这是经济学中最核心的内容。理解了供求，就理解了市场经济的一半。”

他开始讲需求曲线。需求曲线向下倾斜，价格越高，需求量越小；价格越低，需求量越大。需求的决定因素有哪些？收入、偏好、相关商品的价格、预期、买者数量。每一条因素他都讲得很细，举了很多例子。讲到收入对需求的影响时，他举了一个例子：“假设你的收入增加了，你对牛肉的需求会怎么变化？”

有人在下面回答：“增加。”

“对。”李子明说，“牛肉是正常品。收入增加，需求增加。但有些商品不是这样。假设你的收入增加了，你对土豆的需求会怎么变化？”

这次没有人回答。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减少。”一个声音从第三排传过来。李子明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瘦小的男生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看着他。他认出这个男生——上节课坐在同一个位置，全程在记笔记，没有开过口。

“为什么？”李子明问。

“因为收入增加后，你会买更贵的食物代替土豆。土豆是低档品。”陈砚洲说。

李子明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继续讲课。他开始讲供给曲线。供给曲线向上倾斜，价格越高，供给量越大；价格越低，供给量越小。供给的决定因素有哪些？投入品价格、技术、预期、卖者数量。每一条因素他都讲得很细，同样举了很多例子。

讲完供给曲线，他开始讲市场均衡。供求两条曲线相交的点，就是市场均衡点。在这个点上，需求量等于供给量，市场出清。如果价格高于均衡价格，供过于求，价格会下降。如果价格低于均衡价格，供不应求，价格会上升。

“这就是市场机制。”李子明说，“亚当·斯密称之为‘看不见的手’。每个人在追求自己利益的时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最终促成了社会整体利益的增长。”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横轴是数量，纵轴是价格，一条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和一条向上倾斜的供给曲线相交于一点。他在交点旁边写了两个字：均衡。

“下面我们来看一个例子。”李子明说，“假设政府规定，某种商品的价格不能高于某个上限，这叫最高限价。比如，在战争时期，政府对基本生活物资实行最高限价，防止价格上涨过快。你们觉得，最高限价会带来什么后果？”

有人在下面说：“价格被压低了，消费者受益。”

“还有呢？”

没有人回答。

“短缺。”陈砚洲又开口了。“价格低于均衡价格，需求量大于供给量，商品短缺。短缺会导致排队、黑市、配给制。消费者的名义价格降低了，但实际获得商品的成本可能更高——要么花时间排队，要么花高价从黑市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李子明站在讲台上，看着陈砚洲，这次他没有点头，而是追问了一句：“那如果政府规定价格不能低于某个下限呢？”

“最低限价。”陈砚洲说，“价格高于均衡价格，供给量大于需求量，商品过剩。过剩会导致积压、浪费、政府收购。农产品价格支持就是典型的例子——政府为了保护农民利益，设定最低收购价，结果粮食过剩，政府花钱收购后要么储存，要么低价出口，要么销毁。”

李子明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着陈砚洲。“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洲。”

“你之前学过经济学？”

“暑假看过萨缪尔森的《经济学》。”

“只看了萨缪尔森？”

“还有曼昆的《经济学原理》。”

李子明点了点头。这次他评价了。“不错。你不仅看了书，还理解了。”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讲课。但教室里的气氛变了。有人转过头来看陈砚洲，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不服气。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举起了手。

“老师，我有不同意见。”

李子明转过身。“说。”

“最高限价在短期内确实会导致短缺，但从长期看，供给会调整。如果政府同时采取措施鼓励生产，比如减税、补贴，短缺是可以缓解的。不能一概而论。”

李子明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赵宇航。”

“你之前也学过经济学？”

“我爸爸是学经济学的，我从小听他说。”

李子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继续讲课。但陈砚洲注意到，赵宇航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竞争。一种“我懂的也不比你少”的竞争。陈砚洲没有回应，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课间休息的时候，林逸飞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赵宇航，上海人，跟我一个中学的。他爸是复旦经济系的教授，他从小就看经济学方面的书，在学校里外号叫‘经济学家’。你今天把他得罪了。”

“我说我的，他说他的。各说各的，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你不懂。”林逸飞摇了摇头，“赵宇航那个人，好胜心特别强。他觉得经济学是他的地盘，你一个学数学的来抢他的风头，他能不生气吗？”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不在乎赵宇航生不生气。他在乎的是能不能把知识学透。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开口，那他就不是陈砚洲了。

第二节上课，李子明出了一道题。

他把题目写在黑板上，是关于供求曲线的应用题。他给出了需求函数和供给函数的公式，要求计算均衡价格和均衡数量，并分析如果政府征税，税负如何在消费者和生产者之间分担。题目不难，但需要一步一步计算，不能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