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开户

1994年11月初，北京入了深秋，风一天比一天硬。校园里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跟秋天告别。陈砚洲收到父亲寄来的身份证，用的是特快专递，从县城到北京只用了三天。父亲在包裹里塞了一张纸条，只有一行字：“用完了寄回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用足了力气，像是怕写轻了看不清。陈砚洲把纸条看了两遍，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

第二天是周六，他没去图书馆，坐公交车去了西城的一家证券营业部。这家营业部是他在报纸上看到的，广告栏里写着“新客户免开户费”几个字，字体比旁边的说明大了一号，一眼就能看到。他选这家不是因为免开户费，是因为广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专业服务，值得信赖”。广告词这种东西他从来不信，但这家营业部的地址离学校不算远，坐车四十分钟能到，比去其他营业部方便多了。

营业部在一栋临街的办公楼二层，楼梯在楼侧面，窄窄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他上楼的时候，楼梯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旧报纸的味道，墙壁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推开门，大厅比他想象的小，只有一二百平米，比他在合肥去过的那家小了一半。但设备差不多——墙上挂着电子屏幕，红色的数字不停地跳动，上证指数、深证指数、个股价格、成交量，一行一行地刷新。屏幕下面是交易终端，十几台，每台前都站着人，有的在下单，有的在查询，有的在盯着屏幕发呆。大厅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争论哪只股票会涨，声音嘈杂得像个菜市场。

他走到柜台前，递上父亲的身份证和自己的学生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砚洲。

“你帮你爸开户？”

“对。我爸在老家，来不了。”

“有委托书吗？”

“没有。需要吗？”

“原则上需要。”男人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想了想，“但你爸的情况特殊，人在外地，来不了。你写一份说明，签上他的名字，我帮你办了。下不为例。”

陈砚洲从书包里掏出纸和笔，写了一份简短的说明，大意是“本人委托儿子陈砚洲代为开立证券账户，一切后果由本人承担”。他在说明上签了父亲的名字，字迹特意模仿得歪歪扭扭的，跟父亲的字差不多。男人看了说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放在柜台上。

“把这些填了。”

表格有五张，每张两页，密密麻麻的空格，要填姓名、身份证号、住址、联系电话、工作单位、收入情况、投资经验等等。陈砚洲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填，每一个空都填得很认真。填到“投资经验”一栏的时候，他写了一句：“有两年模拟交易经验，熟悉股票市场基本规则。”这不是假话，他确实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遍，什么时候买、什么时候卖、为什么买、为什么卖，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虽然没有真金白银投进去，但判断对错的次数不比真正炒股的人少。

填完表格，男人审核了一遍，把资料收进一个文件夹里。“账户三个工作日内开好，下周三来取股东代码卡。存折带了没有？”

“带了。”

“去对面的银行存钱，存完了把回单拿过来。”

陈砚洲走出营业部，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银行。银行不大，只有两个窗口，排着七八个人。他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他，把存折递进窗口，说：“存一万二。”工作人员接过存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钱点了一遍，打了一张存款回单递给他。他把回单折好，存折贴身收好，走出银行，回到营业部，把回单交给那个男人。男人把回单夹进文件夹里，说了一句：“行了，下周三来拿卡。”

陈砚洲走出营业部的时候，阳光正从西边斜射过来，把整条街照得金灿灿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和车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紧张，是一种“开始了”的感觉。从他决定投资股市到现在，过去了大半年。大半年的时间，他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次交易，把中国股市的历史数据背得滚瓜烂熟，把证券投资的书翻烂了好几本。现在终于可以真金白银地投进去了。一万两千块，是他四年的积蓄，是他从生活费里一分一分省出来的，是从加工厂的分成一笔一笔攒起来的。不是大钱，但每一块都有来路。

回学校的路上，公交车在长安街上行驶，经过天安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天安门还是那个样子，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幅画。他想，等他老了，再回头看今天，会怎么评价自己？应该会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胆子不小——拿着一万两千块钱就往股市里冲，也不知道怕。但他知道自己不是胆子大，是因为他知道。知道哪些股票会涨，知道哪些公司会成长，知道中国的经济会往哪个方向走。这不是预测，是记忆。是前世的四十五年换来的记忆。

回到宿舍，林逸飞正躺在床上听随身听，看到陈砚洲进来，摘下耳机。

“陈老师，你去哪了？”

“开户。”

“开什么户？”

“股票账户。”

林逸飞坐起来，看了他一眼。“你真去炒股了？”

“不是炒，是投资。”

“有什么区别？”

“炒是短线，投资是长线。炒像赌博，投资像种树。”

林逸飞想了想。“那你种的是什么树？”

“深发展。银行股。”

“为什么选它？”

“因为它是中国第一家上市公司，有国家背书。长期看，中国的银行业会发展，深发展会受益。”

林逸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不确定。但值得试。”

林逸飞没有再说，重新戴上耳机，躺回床上。陈砚洲坐到桌前，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一百二十元。一万两千块转到了证券账户，活期账户里只剩一百二十块。这是他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一百二十块，在学校食堂吃一个月够了，但不能乱花。他不担心，在少年班的时候，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也只有一百五，还能省下几十块。一百二，紧巴一点，也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