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赞助

1995年3月中旬，北京的风彻底软了下来。校园里的银杏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小小的，像婴儿的指甲盖，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草坪上也冒出了新草，远远看去一片嫩绿，走近了才发现稀稀疏疏的，像秃子的头发，但好歹是绿的。陈砚洲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脱掉了厚重的棉袄，换上了一件薄夹克。夹克是母亲在县城买的，深蓝色的，款式老气，但穿着合身。他不在乎好不好看，在乎的是冷不冷。不冷就行。

宣传部例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王卓然来找他。王卓然手里拿着一份赞助方案，上面列着十几家企业的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叉，有的标着问号。

“陈砚洲，你上次说的那个加工厂，能捐多少？”

“我写信回去问了，还没收到回信。”

“你催催。文化节还有一个月就开始了，赞助款月底之前要到位。”

陈砚洲点了点头。他当天晚上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这次不是写给爷爷的，是写给吴技术员的。他在信里写了文化节的事，希望加工厂能捐一批红枣产品当活动的纪念品。不用多，一百份就行，每份一斤左右，包装要好看，印上加工厂的名字和“清华大学经管学院文化节纪念”的字样。这不只是捐东西，是打广告。一百斤红枣，成本不到五百块，但在清华校园里打一次广告，值五千块。

信寄出去之后，他又给赵宇航打了一个电话。“深发展今天多少？”赵宇航在电话那头说：“十六块九。”陈砚洲说：“知道了。”赵宇航问：“你还不卖？”陈砚洲说：“不卖。”赵宇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我服了。”然后挂了电话。陈砚洲把电话放好，站在宿舍楼的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春天的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他在想，赵宇航说“我服了”，不是服他的判断，是服他的耐心。耐心，是他在少年班四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周五下午，陈砚洲收到了家里的回信。信是吴技术员写的，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砚洲：

信收到了。你爷爷说，捐。一百斤红枣，按特级品包装，每斤用单独的袋子，袋子上印“乌金食品”四个字。纪念品的标签，你找人设计，设计好了寄回来，我安排人印。

吴技术员

1995年3月12日

陈砚洲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去找王卓然，把信给他看。王卓然看完，笑了。“你爷爷真爽快。”陈砚洲说：“他不爽快。但他知道什么是该花的钱。”王卓然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赞助的事，你帮我搞定这一家就行。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陈砚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没问题”，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王卓然不缺他这一家赞助。王卓然的父亲在发改委工作，认识的企业家比他多十倍、百倍。王卓然让他帮忙，不是真的缺这一百斤红枣，是想让他参与进来，让他有参与感，让他觉得外联部的事跟他有关系。这是王卓然做人的方式——不让你觉得他在帮你，让你觉得你在帮他。

周六下午，陈砚洲去了学校附近的印刷厂。印刷厂在清华西门对面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台印刷机，机器轰隆隆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的味道。老板姓刘，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北京口音。陈砚洲把设计好的标签样稿递给刘老板，刘老板看了一眼，问：“印多少？”陈砚洲说：“一百张。”刘老板说：“一百张太少，开机费都不够。你印五百张，单价一样。”陈砚洲想了想，五百张就五百张。多出来的四百张留着以后用，反正标签上有加工厂的名字，不印日期，什么时候都能用。他问：“多少钱？”刘老板算了算：“五百张，八十块。三天后来取。”陈砚洲从口袋里掏出八十块钱，递过去。刘老板开了一张收据，上面写着“预收八十元，多退少补”。陈砚洲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印刷厂。

回学校的路上，他路过那家证券营业部，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大门口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实时行情，深发展十六块九，跟赵宇航说的一样。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不是不想看，是没必要看。天天看，它也不会涨得更快；不天天看，它也不会跌得更慢。看与不看，股价都在那里，不增不减。他在少年班的时候读过一句话——“股市是耐心者的游戏，不是聪明者的游戏。”聪明的人太多，耐心的人太少。他想做那个耐心的人。

周日晚上，陈砚洲在宿舍里接到了方明的电话。方明在中科大计算机系读大一，好久没联系了。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

“陈砚洲，你猜我寒假干什么了？”

“不知道。”

“我跟我爸去了一趟深圳。”

“去深圳干什么？”

“看我姑姑。她在深圳做生意，卖电子产品的。”方明顿了顿，“陈砚洲，深圳跟合肥不一样。那里的楼很高，路很宽，车很多，人都跑着走路，像是有什么急事。我姑姑说，深圳是中国发展最快的地方，有机会应该去看看。”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深圳，他当然知道深圳。前世他去过无数次，在那里谈过生意、签过合同、喝过酒、醉过酒。但这一世他还没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没到时候。

“方明，你姑姑做什么生意？”

“电子产品。电脑配件、游戏机、计算器，什么都卖。她说深圳那边电子产品便宜，拿到内地卖，能赚一倍。”

“你跟她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