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资料

1995年8月上旬，北京的热浪没有减弱的迹象。

陈砚洲在投资公司实习了半个月，每天早出晚归，坐公交车往返于清华和国贸之间。早上七点出门，九点到公司；下午六点下班，八点回学校。路上花掉三个小时，但他不觉得浪费。在公交车上看书，在车上想事情，在车上观察这个城市的人和生活。北京的早高峰，车上挤满了上班族，有打瞌睡的、有吃早点的、有打电话的、有看报纸的。每一个人都在赶时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他的目的地是国贸，是孟总的公司，是一个他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地方。

孟总给他的任务越来越多了。除了整理资料、打印文件、录入数据、跑腿送材料，还让他开始整理煤炭行业的资料。不是写报告，是搜集资料——把近几年的煤炭产量、价格、进出口数据、政策文件、行业新闻，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装订成册，放在孟总的办公桌上。陈砚洲做得很认真，因为这不是别人的事，是他家的事。陈家靠煤吃饭，他必须把煤炭行业搞清楚。搞清楚行业，才能搞清楚陈家的未来。他把资料分成五类——产量数据、价格数据、政策文件、行业新闻、竞争对手信息。每一类都用文件夹装好，贴上标签，按时间顺序排列。产量数据从1990年整理到1995年上半年，价格数据从1991年整理到1995年7月，政策文件从1988年国务院发布的《乡镇煤矿管理条例》到1995年最新的环保政策，一共二十多份。行业新闻从各大报纸上剪下来，贴在白纸上，复印、装订。竞争对手信息包括王家的煤矿、赵家的煤矿、县里其他几家煤矿的产量、价格、客户、设备情况。有些是孙守业告诉他的，有些是他自己打听的，有些是从公开资料里查到的。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表格，清清楚楚。

孟总看了他整理的资料，翻了几页，合上，点了点头。“不错。你比我的秘书还细心。”

陈砚洲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细心，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在少年班做竞赛题，一个符号写错了，整道题就白做了。细心，是逼出来的。

“孟总，煤炭行业的资料，我会继续更新。每个月整理一次，放在您桌上。”

“好。你辛苦了。”

周一上午，陈砚洲在公司整理资料的时候，孟总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他工位前。

“陈砚洲，你帮我看看这份文件。关于煤炭行业政策的，你家里开煤矿，应该懂。”

陈砚洲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文件是国务院下发的《关于整顿乡镇煤矿的通知》，要求各地对乡镇煤矿进行安全大检查，不合格的关停。他看完之后，把文件还给孟总。

“孟总，这个政策对大型煤矿影响不大，但对小煤矿影响很大。安全不达标的小煤矿会被关停，煤炭供应会减少，价格会上涨。手里有矿的人，要发财了。”

孟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你说到我心坎里了”的意思。“你比你爸强。你爸只会挖煤，你会看政策。”

“我爸也会看。但他看得没我深。”

孟总笑了。“你这个人，不谦虚。”

“不是不谦虚，是实话。”

孟总回了办公室。陈砚洲坐在工位上，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在飞速转。小煤矿关停，煤炭供应减少，价格会上涨。这是陈家的机会。不是卖煤的机会，是买矿的机会。那些被关停的小煤矿，设备还在、工人还在、巷道还在，只是安全不达标。陈家可以低价收购，投入资金改造安全设施，通过验收后重新开工。这样，陈家的产能就能翻倍，甚至翻两倍。他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马上给家里打电话。但他没有打。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要写信，把想法一条一条写清楚，让爷爷和父亲能看明白。

晚上，陈砚洲在宿舍里给家里写信。这次不是写给爷爷的，是写给父亲的。他写了撕，撕了写，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得太急，想到哪写到哪，乱七八糟的。第二遍，他把思路理清楚了，一条一条列出来。

爸：

我在北京一家投资公司实习，整理煤炭行业的资料。最近国务院发了一个文件，要对乡镇煤矿进行安全大检查，不合格的关停。这对咱们家是好事。小煤矿关停了，煤炭供应减少，价格会上涨。咱们家的矿安全措施一直做得不错，应该能过关。

您跟孙叔说，把矿上的安全措施再检查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换的换，该培训的培训。别怕花钱。安全是最大的节约。

另外，爸，我想跟您商量一件大事。这次政策调整，小煤矿关停，是咱们家收购的好机会。那些被关停的矿，设备还在、工人还在、巷道还在，只是安全不达标。咱们可以低价收购，投入资金改造，通过验收后重新开工。这样，咱们家的产能就能翻倍，甚至翻两倍。

您跟爷爷商量商量，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矿可以收购。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电脑生意那边赚了一些，加上咱们家的积蓄，应该够。

砚洲

1995年8月7日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信在路上要走五天，五天之后，父亲会收到这封信。他不知道父亲看了会怎么想，但他知道，父亲会跟爷爷商量。爷爷是个有远见的人，他一定能看懂这封信的意思。收购小煤矿，是陈家做大做强的机会。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周五晚上，陈砚洲在宿舍里接到了方明的电话。方明的声音很兴奋，说话像连珠炮。

“陈砚洲，第二批二十台电脑，全卖了！”

“多长时间？”

“四天。”

陈砚洲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第一批五天，第二批四天，速度越来越快。不是他厉害，是市场厉害。中国的电脑市场在爆发式增长，供不应求。只要你能组装出来，就能卖出去。这种行情，不会持续太久。等到更多人涌进来，竞争激烈了，利润率就会下降。他必须在利润率下降之前，把规模做大，把成本降下来，把品牌立起来。

“方明，第三批二十台什么时候能装好？”

“下周。”

“装好了赶紧卖。”

“知道。”

“方明，你跟你姑姑说，下个月再组装一百台。”

“又一百台？资金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