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销路

1995年9月中旬，北京的秋天越来越深了。

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堆在墙角、路边、台阶下，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陈砚洲穿着那件奶奶做的棉袄，已经有些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他在长个子，去年穿着还合身的衣服，今年就短了。但他没买新的，不是买不起，是没时间。每天上班、整理资料、做兼职、接电话，忙得连去商场的时间都没有。

刘建国的资料，他已经整理了两周。第一周，他把煤炭行业的政策文件按年份排列，从1988年到1995年，一共三十二份，装订成册，附了一份目录，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份文件都有编号、标题、发文单位、发布日期。第二周，他把煤炭产量和价格的数据做成了图表，从1990年到1995年，按月统计，画了折线图、柱状图、饼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产量在涨，价格在涨，利润在涨。这个行业，正处于上升期。他把资料复印了一份，原件寄给刘建国，复印件自己留着。

刘建国收到资料后，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满意，比上次热情多了。“小陈，资料收到了。做得不错，比我预想的好。下个月的资料，继续寄。”

“刘总，您满意就好。”

“你一个月一千块，值了。”

陈砚洲握着话筒，想了想，决定趁这个机会提陈家的事。不能太直接，太直接显得功利；不能太绕，太绕显得不真诚。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刘总，我家在山西也开煤矿，最近扩产了，产能上来了，销路还没跟上。您那边要是需要煤，我这边可以供。”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家的矿？在哪个县？”

“在xx县。”

“产量多少？”

“两个矿加起来，一年二十多万吨。”

“二十多万吨？”刘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个量不小。你家矿上的煤，发热量多少？”

“五千多大卡。”

“硫呢？”

“低硫。零点八以下。”

刘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小陈，你家的煤，品质不错。我这边正好缺一个稳定的供货源。这样，你让你爸来太原一趟，我们当面谈。”

“行。我跟我爸说。”

“还有，你跟你爸说，带一份煤样过来。我要化验。”

“好。”

挂了电话，陈砚洲站在传达室里，握着话筒，心里松了一口气。二叔不给客户，他自己找到了。不是靠请客吃饭，不是靠喝酒唱歌，是靠实力。他整理了两个月的数据，画了两个月的图表，寄了两个月的资料，让刘建国觉得他靠谱。然后，顺理成章地，把陈家的煤推了出去。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靠关系，是靠专业。关系会断，专业不会。关系是人给的，专业是自己挣的。

晚上，陈砚洲给父亲打了电话。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像是刚从矿上回来。

“爸，我找到客户了。太原的，做煤炭贸易的。他说让您去一趟太原，当面谈。带一份煤样，他们要化验。”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谁介绍的？”

“我实习的公司老总介绍的。山西华泰煤炭贸易公司，总经理姓刘。”

“可靠吗？”

“可靠。孟总的朋友，不会坑咱们。”

“行。我下周去太原。”

“爸，您去了之后，别急着谈价格。先看看他们的实力——仓库、运输、客户，都看看。心里有底了，再谈。”

“知道了。”

周五晚上，陈砚洲在公司加班。孟总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他还在工位上，走过来。

“陈砚洲，你怎么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