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山东客户

1996年7月下旬，济南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

陈砚洲和二叔在济南待了五天，跑了七家客户。焦化厂、发电厂、钢铁厂、水泥厂，只要能烧煤的，二叔都去敲门。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成的，签了试供合同，量不大，一家几千吨、一两万吨。没成的，也没白跑，留了煤样、留了电话，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二叔把每一个客户的联系方式、用煤量、煤质要求、价格底线都记在笔记本上，字写得工工整整，像小学生的作业本。陈砚洲看着二叔的笔记本，心里想，二叔要是早十年这么干，陈家的生意早就是现在的两倍了。但早十年，二叔还在靠面子吃饭，请客、喝酒、称兄道弟，不记笔记，不做功课。现在他变了，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了一种活法。

第五天晚上，二叔在酒店里翻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像是在数自己跑了多少家、成了多少家。

“砚洲，七家客户，成了四家。焦化厂一万吨，发电厂一万吨，钢铁厂五千吨，水泥厂三千吨。加起来两万八千吨。”

“二叔，不少了。”

“不够。两个矿，一年十几万吨。两万八，零头都不够。”

“慢慢来。客户不是一天跑出来的。”

二叔合上笔记本，看着他。“砚洲，你二叔以前不懂这个道理。以前我觉得，客户是喝出来的。酒喝到位了，合同就签了。现在我知道了，客户不是喝出来的，是跑出来的。”

陈砚洲没有接话。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砚洲，你回北京吧。山东这边，我盯着。孙叔管矿上，我管销售。你们读书的读书，管生产的管生产，各干各的。”

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二叔，您一个人行吗？”

“行。不行也得行。”

周六上午，陈砚洲坐上了回北京的火车。二叔送他到车站，站在站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煤样、合同、笔记本。他看着陈砚洲上了车，站在站台上，没有走。

火车开了。陈砚洲透过窗户，看到二叔还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野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二叔的话——“客户不是喝出来的，是跑出来的。”这句话，二叔用了大半辈子才明白。不晚。明白得晚，总比不明白强。

下午，火车到了北京。陈砚洲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空气比济南干燥，比太原干净，有一股北方城市特有的清冽。他坐公交车回学校，车上挤满了人，有打瞌睡的、有吃早点的、有打电话的、有看报纸的。他抓着扶手，随着车子摇晃，看着窗外的车流和人流。北京还是那个北京，忙碌、拥挤、嘈杂，但充满机会。他在清华待了两年了，从谁都不认识，到有了朋友、有了对手、有了存款、有了股权、有了跨省的生意。不快不慢，刚刚好。

回到宿舍，林逸飞正在收拾行李。他穿着一件新买的t恤，白色的，胸前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logo，陈砚洲不认识那个牌子，但看起来不便宜。

“陈老师，你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在宿舍快无聊死了。”

“你不是一个人。张昊呢？”

“他还没回来。山东的，路远。”

陈砚洲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拿出奶奶装的腌萝卜和红枣，放在桌上。林逸飞凑过来，拿起一颗红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你家那个加工厂的东西，真是越做越好了。”

“喜欢吃就多吃点。”

林逸飞又拿了一颗，坐到床上，看着他。“陈老师，你暑假赚了多少钱？”

“没算。”

“没算？你赚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大概几十万。”

林逸飞吹了一声口哨。“几十万？你一个暑假赚了几十万？我暑假在家打游戏，一分钱没赚。我妈还倒贴了我两千块生活费。”

陈砚洲没有接话。他把衣服从帆布包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母亲买的那件夹克已经小了，袖子短了一截，该买新的了。但不想买。这件还能穿。穿烂了再说。

周日晚上，陈砚洲在图书馆遇到了赵宇航。赵宇航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公司理财》，正在看。陈砚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

“陈砚洲，你暑假去山东了？”赵宇航放下书，看着他。

“去了。收了两个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