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厚实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陈才接着道:“这几天胡同里要是还有谁乱嚼舌根,您直接去大栅栏找佛爷。”
“哎,哎,您放心!”
阎阜贵连连点头。
“您就放心去忙国家大事。这院里现在连只鸟飞过去,我都给您盯着。”
这话说得夸张。
但阎阜贵这种人,最会看风向。
陈才现在风头正盛,他当然得把态度摆足。
陈才没再搭理他。
他跨上二八大杠,右脚用力一蹬。
自行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
苏婉宁轻巧地侧坐在后座上,双手自然揽住陈才的腰。
清晨的四九城街道上,已经全是赶着上班的工人。
满街都是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得像把整座城都叫醒了。
路边供销社的门板正被售货员一块块卸下来。
买大白菜和冬储煤的队伍已经排出老长。
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或者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哈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脸上有疲惫,也有奔头。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
日子苦,可人人都觉得,往前走,总能走出个盼头来。
陈才一路把车骑到了北京大学家属区。
这里是一片有些年头的灰砖筒子楼。
墙面斑驳,前些年刷上去的大字报痕迹还没完全褪干净,隐隐约约露着几道红色笔画。
楼道里光线很暗。
一进去,就是呛人的蜂窝煤烟味。
还夹杂着不知道谁家炖白菜帮子的味道。
走廊两边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破旧自行车架子、成捆大葱、蜂窝煤球、木头箱子,挤得过道只剩一条窄缝。
陈才锁好自行车。
苏婉宁跟在他身边,踩着磨得发亮的木头楼梯往二楼走。
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苏婉宁压低声音介绍情况。
“这两位教授,一个姓李,一个姓吴。”
“都是早年留洋回来的顶尖专家,一个偏物理,一个偏无线电。”
“前几年因为成分问题,被下放到了西北农场。上个月才刚接到文件平反回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现在学校还没给他们安排具体教职,只能先暂时住在这种单身教职工宿舍里。”
陈才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时间差。
等学校流程走完,等研究所反应过来,这两位老先生就不是他想请就能请到的人了。
人才这东西,比机器难买。
机器坏了能修,人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两人停在二楼最里面一扇掉漆木门前。
门板旧得厉害,边角都裂开了。
陈才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屋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出一阵压着的咳嗽声。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人站在门后。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旧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白的线头。
他脸色有些蜡黄,眼神却很警惕。
这应该就是吴教授。
吴教授隔着门缝看着外头两个年轻人。
“你们找谁?”
苏婉宁上前一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吴教授您好,我是物理系的大一新生,苏婉宁。”
“之前在图书馆,我们见过面。”
吴教授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
他的手顿了一下,又仔细看了苏婉宁两眼,这才认出人来。
“小苏同学?”
他的语气缓了一点,但警惕还没完全放下。
“大清早的,你来找我们两个老头子,有什么事吗?”
苏婉宁侧开身子,介绍陈才。
“吴教授,这是我爱人,陈才。”
“他也是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的厂长。”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陈才,又补了一句。
“那些收音机的线路图,就是他带去广州展会的。”
“线路图?”
吴教授扶着门框的手一下收紧。
镜片后的目光定在陈才脸上,连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他这种人,一辈子都跟图纸、仪器、电路打交道。
别人听见“线路图”三个字,可能只当是几张纸。
可在他耳朵里,那就是多年没听见的电流声。
陈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吴教授盯着他看了两秒。
下一刻,他直接把门拉开。
“快进来。”
他声音压低,却明显急了几分。
“快进来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