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三天三夜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三丫跑回来了。站在门口,辫子散了一边,红头绳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头发乱糟糟的。脸门上磕红了一块,青紫色的,看着就疼。嘴巴瘪着要哭又没哭,看着林福来,声音小了很多,怯怯的,像是在确认什么:“哥,你疼不疼?”
林福来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李秀兰趴在自己身上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林建国站在床边不说话,眼眶红得像兔子。看着大丫二丫站在一起流泪,大丫的眼泪无声地淌,二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住了。看着三丫四丫五丫围在床边,三丫的小脸磕红了一块,四丫的嘴唇抿得发白,五丫的冲天辫歪了。看着她们的小脸,看着她们哭红的眼睛,看着她们攥紧床单的手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堵得慌。那是刚才在黑暗中怎么都抓不到、怎么都喊不应的那些人。她们全在这里,全围在他身边,全在看着他。他的手抬不起来,手抬不起来,但眼睛还看得见。
李秀兰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嗓子都哑了,连哭声都变成了气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也散了,好几缕白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脸颊边上。她看着林福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手摸上了林福来的脸,粗糙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划,像是在确认他的五官还在不在,他的温度还有没有,他是不是真的醒了。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又从嘴巴摸到下巴,一遍又一遍。
“你吓死娘了……你吓死娘了你知道吗……”声音一直在发抖,在重复同一句话,眼泪在不停地流,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泪痕往下淌。
林福来想说“娘我没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挤出一句:“娘,俺没事。”那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后背又疼了。
李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手还放在他脸上不肯拿开。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抖,像是这些天他一直在忍着,在撑着,在等着这一刻,等到林福来醒了,他才开口。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三天三夜,你娘没合过眼。她就坐在这个椅子上,一步都没离开过。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劝她,她听不进去。你外婆劝她,她也不听。她就那么看着你,一直看着你。”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医生说,那块弹片再往里两公分,你就……”
他没有说下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林福来看见林建国的眼睛红了。他从来没见过林建国的眼睛红成这个样子。这个从来不会说软话的男人,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这个连笑都很少笑的人,站在床边,声音发抖,眼眶通红,嘴唇也在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林福来的鼻子一酸,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下他的鼻梁,酸涩从鼻梁蔓延到眼眶,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三丫凑过来,拉着他的手,仰着小脸问:“哥,你后背还疼不疼?他们说你后背被炸了好大一个口子,流了好多好多血。俺害怕。俺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她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是怕他疼,又像是怕自己说错话。四丫也凑过来挤在三丫旁边,不说话,就攥着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她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他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五丫趴在林福来怀里,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嘴里反复念叨着“哥哥哥哥哥哥”,像只小猫咪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温热的鼻息喷在他下巴上,痒痒的。淡淡的奶香味混着医院特有的碘酒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他低头看见她的小脸贴在他胸口,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鼻尖红红的,嘴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哥哥”。他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垂下去,搭在床沿上。手指动了动,够不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多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擂鼓。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都在微微颤动。门被推开了,李肖第一个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公安制服,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但领口有些歪,领带也歪着。脸上的表情很疲惫,眼睛底下黑了一大片,像是用墨汁涂上去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从乌黑里冒出来,像冬天里最早落的那场雪。他看见林福来醒着,步子顿了一下,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很快眨了几下眼,把那些东西眨回去了。然后走了进来。
没有像李秀兰那样扑上来哭,也没有像林建国那样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福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但林福来看见了。
“醒了?”声音不大,很稳。
林福来说:“舅舅,俺醒了。”
李肖点了点头,伸出手,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又松开,没再说别的。手心里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不高不低,让人心里踏实。
外公李振华拄着拐杖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腰板还是直的,步伐有些慢,手有些抖,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扫过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扫过李秀兰红肿的眼睛,扫过林建国发红的眼眶,扫过三丫磕红的脸门,扫过五丫歪掉的冲天辫,最后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