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好好养伤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病房里，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李秀兰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五丫嫩黄色的小棉袄上。

林福来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李秀兰红着眼眶喂他喝粥，看着她垂下的白发，看着她粗糙的手指。看着林建国背对着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件旧棉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看着他的肩膀不时微微动一下。

看着大丫二丫站在一起无声流泪，大丫的手背已经擦红了，二丫的眼睛始终没有红，但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一道白印。看着三丫四丫五丫围在床边叽叽喳喳，三丫的辫子散了也不管，四丫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没松，五丫趴在他胸口已经困了，眼睛一闭一闭的，小嘴还含混地喊着“哥哥”。

看着舅舅站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地上没弹，烟烧到了滤嘴才扔，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点上。看着外公拄着拐杖站在病房中央腰板笔直，拐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外婆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她的手很暖。

一碗粥喝完了。胃里暖暖的，身上也有了些力气，伤口还在疼，但不像刚醒时那样撕心裂肺了。那疼痛变成了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他试着抬了抬手，这回抬起来了，虽然手臂还在抖，手指还在颤，但他抬起来了。搭在了五丫的背上，摸了摸三丫的头，轻轻捏了捏四丫的手指。

他看着林建国的背影，叫了一声：“爹。”

林建国转过身来。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是翘着的。那一瞬间林福来发现父亲的鬓角白了很多，眉心的皱纹也深了很多，像是这三天三夜里有人在他脸上刻了几刀。

林福来说：“爹，俺没事，你看俺这不是好好的吗。”

林建国看了他好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好好养伤。工作的事别想。”

林福来又看向李肖。李肖还站在门口抽烟，烟快烧到手指了也没注意，烟灰老长一截挂在烟头上，他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林福来问：“舅舅，那个胖子，孙毅。他怎么样了？受伤了没有？”

李肖回过神来，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像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长大时的那种复杂心情。

“他没事，好着呢。就是哭得眼睛肿了，嗓子哑了，后勤科的老张头说他像个核桃。他一直守在医院不肯走，后来被你王叔硬架回去的。回去的时候还在走廊里喊‘科长你等着我，我明天再来’。整层楼都听见了。护士长说以后不许他来了，太吵了。”

林福来笑了。笑着笑着后背又疼了，但他没有皱眉。他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那些绿得发亮的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那叶子摇着摇着，就摇出了一片初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