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难得说了这么多

林福来第一次看见师父眼眶红成这样。在县派出所的时候，乾线永远是最稳的那个人。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情况多危急，他的表情永远是不冷不热的，眼神永远是平静无波的。开枪的时候手不抖，审犯人的时候声不颤，被领导骂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他现在眼眶红了。

林福来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堵得慌。

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到派出所报到，乾线站在办公室里，穿着一身公安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他当时有点怕这个人，觉得不好相处，觉得冷冰冰的，觉得跟他说话像是在对着一堵墙。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不会说软话，不会夸人，不会在你做对的时候表扬你一句。他只会看你一眼，嘴角微微翘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但那一眼，那微微翘了一下的嘴角，比别人说一百句“好样的”都管用。

他教他拆枪，教他保养，教他瞄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教他巡逻，教他观察，教他发现异常。他教他处理纠纷，教他跟老百姓打交道。他教他的东西，比林福来之前学到的加起来都多。

现在这个从来不训人、从来不发火、从来不会说这么多话的人，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说了比他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的话。

每一句都在骂他。

每一句都在担心他。

乾线说完了。他站在那里，胸膛还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种红在慢慢退，退到眼睑边缘，退到眼角深处，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抿着嘴唇，下巴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梧桐树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帘上，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摆手。

林福来靠在枕头上，看着师父。他的鼻子有点酸，眼眶有点热，但忍着没让那些东西涌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师父，俺错了。”

乾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福来又说：“俺知道错了。俺不该一个人往上冲。俺应该等援军，应该等命令，不应该逞能。俺记住了，下次不会了。”

乾线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点，不是那么硬了，不是那么冷了，像是一块被火烤了很久的石头，表面还烫着，里面已经开始软了。

他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下不为例”，没有说“记住就好”。

他收回手，插回裤兜里，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福来。他站了好一会儿，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平复什么。

林福来这时候才想起来问。

“师父，您咋来了？”

乾线没有转身，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有些远，有些闷。

“昨天听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