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鐘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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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若幽灵悄声无息在浓雾间出现又隐没的海盗船队,以及领着船队立在船桅上宣读檄文的素衣女子,这些于洄澜港而言极度不寻常的景象,已全被当时正坐在镇守府高阁的涟水城镇守顾沧梟收入眼底。
当那神祕彷彿祭乐的鸟鸣和鐘声响起时,顾沧梟早就坐在矗立在涟水城、洄澜港最高处、依山而建的私人望楼「望海楼」里,听着下属报告前一日商船进出的数量,以及必须上缴的沉锚税总额。
顾沧梟原以为这天不过又是和过去每一天相同的日子,除了日益繁重的、由中央交代下来的各种名目的税赋和在他港边撒野的海巡官──洄澜港作为沧澜国第二大港,于二十年前便被赐予「开港自治」之权。名为沧澜国土,实则财政兵权皆不受朝廷的掌控,只需缴纳名义上的岁贡。
然而,自从新皇楚渊登基以来,从朝廷中央索讨税赋的名目却是不减反增。顾沧梟承袭父亲志向,对于举兵反抗朝廷毫无兴趣,只想着如何才能广纳更多钱财,让洄澜港早日成为天下第一大港。是以面对楚渊这般毫无节度的索讨,早烦忧得无以復加。
因此,即使这般浓雾里的船队和神祕女子出现在洄澜港外,顾沧梟倒也未曾惊慌,也未细想明明距离那样远,她所说的字字句句式如何能清楚传到望海楼里的一眾人等耳中。在船队消失后,顾沧梟放下副手递来的单筒千里镜,淡淡下令道:「封锁洄澜港,关闭涟水城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顾沧梟戴着碧玉扳指的右手转了转左手腕上的一串纯金打造的算盘细珠,或许这个自称沧澜公主的女子正能为他亟欲摆脱朝廷税赋的渴望助上一臂之力──沧澜国上下,又有谁不知道楚渊早已为当今公主举办隆重葬礼呢?
他抬起头,在深青色的织锦长袍披上一件狐裘,朗声道:「备船,本镇这就亲去会会这位『公主殿下』。」
从望海楼坐上马车赶往港边、再从港边坐上轻舟出海的这一路上,顾沧梟都揣着特製的鎏金机括算盘,一边拨弄一边盘算。这神秘的素衣女子勾搭上玄鯤船队不说,浓雾里的神出鬼没或许不过是虚晃一招,做给陆地上的人们看的。实际上,根本就是算准了他这镇守会出马谈判。
顾沧梟倒想瞧瞧,这女子能给出什么诱人的条件,说服他让出多少洄澜港的关防或财源。这笔即将到来的交易,光想着便让他这些日子被中央来的税赋消沉的心振奋不少。
果不其然,就在轻舟被那神秘雾气笼罩而失去方向、只能停下时,他的副手还在惊疑不定,顾沧梟只是笑着捋了捋嘴边短鬚道:「莫慌,停着便是,不妨事。」
耳边是海潮荡漾的声音,眼前是随着时间流逝便渐渐散去的迷雾。当那迷雾终于全数散去时,四周包围着顾沧梟与副手所乘坐的轻舟便是玄鯤所率领的一眾船队,以及在正前方的黑潮号。
顾沧梟倒也无所畏惧,只是作了一揖,将算盘笼在袖里,不卑不亢、不慌不忙道:「吾乃洄澜港镇守顾沧梟,因感公主殿下檄文之大义,特来商讨归顺事宜。」
「一人上来便是。」也不知是谁发话,一条绳梯从船舷上被拋下,他就要爬上黑潮号,却有另一道男声响起:「将算盘留下。」
顾沧梟心底一惊,虽脸上不显,但心中暗道这人的眼力极好;他随身携带的鎏金机括算盘平时看似用来算帐的生财工具,可只要他拨下几枚特定的算珠,边框便会弹出淬了剧毒的钢刃,权作近身兵器使用。
于是他再一躬身,将算盘交予身后副手,便藉着绳梯登上黑潮号。
让他将算盘留下的人便是萧翎。萧翎此刻站在楚澜月身后,手按在刀柄上──如这前来谈判的镇守欲对楚澜月不利,他随时都能让他人头落地。
顾沧梟看一眼楚澜月身后的萧翎和玄鯤,重新低垂下头,单膝跪下道:「微臣洄澜港镇守顾沧梟,参见公主殿下。殿下这阵大雾和冰霰,可是让微臣和洄澜港的一等草民吓得不轻,敢问殿下这番亲临洄澜港,有何指教?」
他动作恭敬、表情不卑不亢,内心却是暗忖着:难道真是公主?又或是货真价实的神女,才能够让黑潮主玄鯤也听命于她?不过这些都只是好奇使然的想法,身分在他的交易里无足轻重,真正重要的是,她有多少能力与手段,值得他将洄澜港的大好利益託付于她。
楚澜月仍穿着素服,在海风中看上去身子骨尤其娇弱,但表情却坚毅淡漠:「顾镇守既然这么快便追出来,本宫想确实是个聪明人。」
楚澜月又睨他一眼打量他的神色,才接着说:「既是聪明人,本宫便开门见山说了。本宫此番入港,看重的便是洄澜港的地利和丰饶。本宫须借你港口腹地驻军开防,借你库里的银钱和你顾总镇麾下的私兵战船。」
顾沧梟早知她要的不外乎是这些,洄澜港的优势他自是再清楚不过。他这才抬起头,面有难色,一边拨弄着左手腕上的金珠,犹豫道:「殿下开口,微臣本该义不容辞。只是……如今宫里那位名义上的皇上,税赋可是一天比一天重,微臣涟水城里的府库早就被刮得乾乾净净,一点儿油水都没有。若微臣今日把一切都给了殿下,明日楚渊的禁军来到,臣可就没有任何足以保住脑袋的筹码啊!」
楚澜月瞅着他快速拨弄的手指,只是笑了笑:「楚渊给你的是沉重的税赋。若你助本宫登基,本宫自会免了你洄澜港的一切税赋,每年只须上缴当今商税的一半充作朝廷驻军费用。顾镇守且看如何?」
楚澜月见他还要再开口,指尖轻轻点了几下,顾沧梟跪着的甲板前便随之凝出一层薄薄寒霜。她露出疑惑的神情:「又或是,顾镇守认为,楚渊的禁军来得快,还是本宫冻住你洄澜港的速度快?」
顾沧梟嘴边勾起一抹微笑,缓缓起身,重新双膝跪地,隆重拜下:「税负猛于虎,微臣与洄澜港等万千子民早苦楚渊久矣。陛下既是沧澜正统,又得海神庇佑,微臣任凭女王陛下差遣。只求陛下登基之时,莫忘今日对涟水城的承诺。」
「你若忠心,朕必不会亏待涟水城和顾家。」楚澜月笑笑,示意萧翎虚扶顾沧梟一把。
这步棋,不过是她回师逆讨的第一步。
远在沧澜国都的楚渊对楚澜月和顾沧梟达成的协议一无所知,他所得到的消息仅有「洄澜港异象频传,女子自称沧澜公主殿下,誓言将以神力取陛下代之。」
楚渊背对着跪下通报的暗卫,手指轻抚着另一手上的海蓝宝石戒指,一下、一下,又一下,才缓缓道:「那女子有什么特徵没有?」
他的话语平静沉寂,暗卫却莫名寒毛直竖,暗卫正要开口回话,楚渊却转过身来,朝他踏近一步,话语里是压抑过的汹涌:「朕要确切、完整的消息,那女子的容貌、身长、说话的腔调,朕全都要知道!还有,查清楚她身边站着什么人?可是萧翎?」
暗卫只是将头死死贴在冰冷的地上,努力平復话语里的颤抖:「回皇上,洄澜港上有大雾、下有浮冰,顾总镇后来又封闭了整座涟水城,这消息……是从附近的伏鲸口传来的,目前探子完全进不了涟水城……」
「滚!」楚渊将旁边几案上的花瓶和茶盏一齐扫到地上,随着他这般暴戾一挥,哗啦啦全数变成了碎片。「封锁消息!若京中有任何一句关于『公主归来』的风声,朕拔了你们听涛阁所有人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