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打边谈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演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前的地面,石缝里嵌着几粒碎冰,边缘正在缓慢融化。他把脚从碾盘底座的石缝里抽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棵枯柳树与主街边缘之间。他没有走到街心,只是站在那棵枯柳树与主街边缘之间,像在丈量一段他已经反复走过的距离:“我不走,你们也不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运费业说:“我们不想干什么。只是不想让你再进南桂城。”演凌说:“我进来了,又出去了。”运费业说:“你出去了,又回来了。”演凌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打算一直站下去吗?”运费业没有回答。演凌也没有再问。他扶着碾盘,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棵枯柳树的影子在晨光里缓慢地转动着,像一根被拴在轴上的指针,正在测量他没有走完的每一步。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两端各自弹开,留下断裂处短暂的余响。他站了很久,久到碾盘表面的那层湿气开始重新凝成极细的冰晶——他没有看到树影的转动,但他的呼吸已经比刚才更深了。
墙那边的脚步声开始向远处移动,不是撤退,是沿着墙根向两侧散开,像一张被重新摊开的地图,正在缓慢贴合新的地表轮廓。运费业从矮墙边直起身,最后看了演凌一眼,沿着巷子往城墙方向走去。演凌没有再开口,扶着碾盘边缘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他在那棵枯柳树与主街之间站了很久,直到墙那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知道自己今天进不了城了,但他也知道那些人今天也不会把他赶走——他们只是在等他自己先放下手。而他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松开碾盘边缘的手指,像一道被反复拉伸后始终没有完全收回原位的旧痕。那根线还没有断,他只是决定先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道旧痕的尽头。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正午,南桂城,南街与城墙之间那片被枯柳包围的空地上。
天光比上午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但太阳依然没有露脸。灰白色的光从云隙间渗下来,落在冻硬的土面上,像一层被磨薄了的骨片,边缘锋利,触手冰凉。气温零下三十三度,风停了,但冷空气并没有散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贴着地面,像一层透明的膜,盖住枯草和碎石的缝隙。
演凌从碾盘边缘直起身,沿着枯柳丛的边缘向南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步幅不同,但落点均匀,像一群正在放慢速度并重新调整站位的猎手,他们正在沿着各自的路线调整站位,逐步压缩他能够移动的范围。他转过身时,运费业已经站在他面前大约七步的位置,没有握刀,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弯过又站直的旧木桩。他的呼吸比上午时更平缓,站着,不像是刚走过来,倒像是已经到了很久。
公子田训站在他斜后方,靠着一棵更粗的枯柳。赵柳站在更远的南侧,脚尖朝着演凌的方向,但没有上前。耀华兴站在她的左前方,还在调整围巾,像是刚刚追出来,还没有完全站稳。葡萄姐妹没有站在前面,站在空地边缘,像两根被同时拉向同一方向的线,末端尚未固定,却已被张力牵引到位。
演凌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像在确认数量、位置和间距:“你们又来了。上午刚走,中午又来了。”运费业说:“你还在,我们就来。”
演凌说:“我上午站了那么久,没有进城。你们看到了。”运费业说:“我们看到了。但你也没有走。”演凌说:“我不能走?我站在这里不动也不行?”运费业说:“你站在这里不动,就是在等下一次能动的机会。”
演凌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没有指向任何人,只是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的手指微微张开,像在试探周围的空气是否还有可借力的空隙。没有空隙,空气是冷的、密的,像一面透明的墙壁,正在随着他们的呼吸缓慢地向内收缩。
“你们打算一直围着我?”他说。运费业说:“围到你走为止。”演凌说:“我走了,你就不追?”公子田训的声音从他斜后方传来,不高不低:“你走了,我们就不追。但你每次走,都会回头。你回头,我们就追。”
演凌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有再开口,但他也没有转身离开。他的目光从运费业身上移开,落在公子田训身上:“你一直在后面说话。你从来不站前面,但每次都是你在说话。”公子田训说:“因为我不需要站前面。我站这里也能看到你的动作。”演凌说:“你看到什么了?”公子田训说:“看到你每一次回头都在算距离。你每次回头,都在算下一次还能再走多远。”
演凌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公子田训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脚下的土比上午更硬了,碎冰覆盖在土面上,边缘压入泥土,像一道被反复割开又愈合的旧痕,正在被新落下的重量缓慢压平。他知道下一次回头时,那些人依然会站在原地。
赵柳从南侧往前走了一步,刀没有拔出,她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你每次都说自己走不了,其实你根本没有想过要走。你只是不想承认你已经不想走了。”
演凌抬起头,视线落在赵柳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开的缝隙:“如果我不想走,我为什么每次都退回去?”
赵柳说:“你退回去,不是因为你想走,是因为你知道你打不过我们。你在等我们累。”
耀华兴的声音从他左侧传来:“我们不会累的。你累我们都不会累。”演凌侧过头,看着她:“你站了一上午,不累?”耀华兴说:“累。但我们人多,可以轮流站。你一个人,累了就只能自己撑着。”
演凌沉默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这句话。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拢,掌心的温度正在被冷空气缓慢带走,但他没有握紧拳。“你们今天不让我进去,我也不走。你们打算站到天黑吗?”
运费业说:“天黑就天黑。”他说完在枯柳树下坐了下来。不是靠着树干,是真正地坐了下来,腿曲着,手搭在膝盖上,像要在那里坐很久。他坐下的时候没有看演凌,也没有看其他人。
演凌看着他坐下,没有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坐了下来。他坐得比运费业更靠外一些,也没有靠着树干。两人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像两根被固定在同一个平面上的旧桩,既不相连,也不完全分离。
赵柳看着他们坐下,把刀从腰间抽出来,用拇指试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她没有坐,但站姿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公子田训也没有坐,但他从袖子里抽出手,交叉搭在身前。耀华兴走回空地边缘,靠着一截矮墙,把脚边的碎冰踢开,像是要在那儿多待一阵。空气重新安静下来。风又小了一些,枯柳的枝条垂着,微微晃动。
演凌开口了:“你们不赶我走?”运费业说:“赶过了,没赶走。那就坐一会儿。”演凌说:“坐一会儿然后呢?”运费业说:“然后天就黑了。天黑了你该回去吃饭了。”演凌没有再接话。他坐在枯柳树下,看着运费业放在膝盖上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像在看一根正在缓慢冷却的铁丝——它的温度正在散去,形状还没有改变。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