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骂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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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凌抬起头。他的眼窝也比昨天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短短的胡茬,嘴角干裂,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边缘已经结痂。他的目光在六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我烦人?我做什么了?”
运费业说:“你一晚上没停过箭。射完就换位置,换完再射,射完再换。你想让我们累死。”演凌说:“不把你们累得够呛,我怎么抓人?”
赵柳说:“你昨晚射了一百多支箭,你抓住谁了?”演凌说:“一个都没抓住。”赵柳说:“那你累我们干什么?”演凌说:“累着你们,我才有机会。你们不累,我就没有机会。”
“你这是什么鬼逻辑?”运费业说,“你累我们,你也累。你昨晚射了一百多支箭,你现在不是也困得要死?”
演凌说:“我困。但我还能撑。”
“那你就继续撑。”运费业说,“你看是你先撑不住,还是我们先撑不住。”
“你看我像撑不住的样子吗?”演凌说着,调整了一下蹲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动作不大,但足够明显。
耀华兴从台阶上走下来,她没有走到演凌面前,在城门洞外侧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她看着演凌:“你累我们,我们累你。谁也赢不了谁。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演凌说:“我没有别的事可做。”耀华兴说:“你可以在家睡觉。你可以陪你儿子。”演凌说:“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到这堵墙。”耀华兴说:“那你就一直射箭?”演凌说:“射箭的时候,我可以不去想别的事。”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城门洞内侧传来:“你射箭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抓人。”演凌说:“对。射箭的时候,我只想这件事。”
“你射了那么多箭,想的不是怎么抓人,你想的是让我们也睡不着。”公子田训说,“你射箭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让我们累。你把我们累垮了,你就有机会。”演凌说:“你终于说对了。”
赵柳说:“你简直是嘴上耍赖皮的无赖。”演凌愣了一下:“你说我什么?”赵柳说:“我说你是无赖。你明知道自己进不来,也不肯走。你明知道自己抓不到人,还要来。”演凌说:“你说我是无赖?”
“你难道不是吗?”赵柳说,“你射了一夜箭,吵得整座城都睡不着。你自己也睡不着。你图什么?”演凌说:“我图的是能抓一个人,向我夫人交代。”
“你射箭就能向你夫人交代?”运费业说,“你射了一夜,你抓到了谁?”演凌说:“我还没抓到。但我不射箭,我更抓不到。”寒春说:“你昨晚射了那么多箭,你夫人知道吗?”演凌说:“她不知道。”寒春说:“那你向她交代什么?”
演凌说:“我向她交代的是我来过。”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他说,“她不在乎我抓没抓到人。她在乎的是我还在不在做这件事。”
风从三里坡方向吹过来,沿着坡面缓慢地向下移动,绕过演凌蹲着的那道矮坡,向城墙方向延伸过去。演凌能感觉到那道风正在从他身侧流过,他侧过头,看向城墙方向。他开口说:“我夫人不在乎我抓到什么人。她在乎的是我还没有放弃。我要是放弃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
寒春站在城门口,她没有往前走,她看着演凌:“你夫人要的,是你活着回去。”
“我活着回去了,她也高兴不到哪里去。”演凌说,“我要是不来,她才会担心。”
林香站在台阶上,裹着那件灰棉袄,一直没开口。她看着演凌蹲在那里的样子,看着他那把横放在膝盖上的弓臂,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张了张嘴:“你就是个臭刺客。你应该去死。”声音不大,但在这段静止的对话中显得突兀而清晰,像一块小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正沿着那根线的方向缓慢地向外扩散。
演凌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林香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我还不想死。”
没有人接话。风从河岸方向吹过来,把三里坡坡面上最后几片干枯的草叶卷起来,又放下。演凌还蹲在那里,手搭在弓臂上。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那道土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缝,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弓背到身后,转身,沿着三里坡的坡脚向北走去,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在干硬的土面上持续地、一次性地响着,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在坡面的轮廓线之后,才被重新合拢的风声完全吸收。他沿着三里坡的坡脚走了很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射箭了。至少今晚不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在下一道声音从城墙方向传过来之前,他还有一段可以喘息的时间。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还没有彻底走出它能够覆盖的范围。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沿着地面缓慢地移动,还在延伸,他还走在它的边缘上。那道声音还没完全从他身后断开,还在他耳边回响。他需要继续走,走到那道声音彻底从地面消失,才能停下来,让自己重新回到那段尚未被覆盖的旧痕中。那根线还在他手中,正在持续地传递着那道声音的余响,还没有完全松开。他握着那道余响,继续走着,等着它在他手中缓慢地变薄,直到它彻底消散。那道声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继续走着,沿着那道已经熟悉的路线,往湖州城的方向走去。他还在走。他还没有停下来。他还不能停下来。他需要在那道声音完全消失之前,回到他还能重新开始的地方,让那道声音在他手中彻底变薄。他已经看到那道土坎了,也知道自己还需要走多久才能再次听到城墙方向传来的声音,但他知道那道声音今天不会出现了。至少今晚不会了。他沿着坡面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他还不能停下来。他需要回到那根线还没有被拉紧之前的位置,才能让它重新准备迎接下一次被拉伸。在他到达那个位置之前,他只能继续走着。那道声音已经从他身后的城墙方向完全移开了,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沿着地面缓慢地向前延伸,还没有完全消散。那道声音还在他身后,正在缓慢地变薄,他还能感觉到它的末端正在他手中持续地传递着余响,还没有完全松开。他沿着坡面继续向前走,等着那道声音在他手中完全变薄,然后回到他能够重新拉开弓的位置,等待那根线重新出现,重新绷紧,再一次将自己完全嵌入弦上。他还在走。在他停下来之前,那道声音还会继续沿着地面向前延伸。他还能感觉到那道声音正在持续地向他移动过来,他还走在它覆盖的范围之内。他继续走着,直到那道声音完全消失在他的身后。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