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顿悟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西郊那边的画家村,不仅有画家,还经常办音乐会。咱们考前放松放松呗,有什么大不了?就算在学校呆着也是打牌,我看你们谁也没心思复习。”
“就不等到高考完了再去?”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边都是农民自建的房子,很快就要拆了,再往后可就不一定能赶上看他们表演了。这演出啊,看一场少一场。”
梓兰在一旁听着,也有几分兴趣。据说,那里有全国各地来的独立艺术家聚在一块儿,形成了独特的艺术生态。
画家村并非自然形成的村落,那一带的道路有原本的名字,只是被人们忽略了。这里住着的艺术家越来越多,也吸引了周边一些高校的学生白天过来走一走看一看。
千禧年之初的几年里,网络还没有那么无孔不入,画家村到处洋溢着乌托邦的氛围。画家们远离市井,其间丝毫感觉不到都市的喧嚣气息。
梓兰和几个学生在田冈的带领下搭公交车到附近,又走了许久,才到达画家村的中心地带。
这里既生机勃勃,又有从二十世纪末承袭而来的虚幻和散漫。人们唱着无名的歌,在低矮的墙壁上留下缥缈的诗句,从大白天就开始饮酒,在夜晚奏响乐器。
那里的人们,把理想挂在嘴边,并不觉得尴尬。上世纪八十年代曾是诗人的岁月,此时此地,人们竟有那时文艺青年的遗风。
古老的四合院里,原来的居民早就已经搬走了,连家具也没有留下。人们聚起篝火,年轻的面孔,在火光摇曳中争论着梦想、虚无、未来。还有人大声地质问着:“审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
那问题似乎无人回应,在院子里产生了细微的回声。一会儿,那人又问了一遍,几个人碰一碰手中的玻璃杯,静静等他的下文……
画家村中央,有一棵高大的古树,时时刻刻有叶子落下来。树的身上,有许多圆圈,圆圈上留有人们的手印。想必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试图环抱这棵大树,从中汲取一丝丝精神力量。
偶尔,一些前往西边爬山的游客会途径此地,停下来,找小卖部买些补给品。小店有的是村里的原住民开的,也有的是落魄的画家为了付得起房租随意开设的店面。每当有客人光顾,这地方就会热闹起来,像个菜市场。
昼伏夜出的画家被吵醒了,也不急,也不闹,闲云野鹤般做一点小买卖,迎接游人好奇的目光。
这里的日子悠闲,漫长。人们几乎都是互相认识的,有的叫着对方的名字,也有的只是扬一扬下巴,就当打过招呼了。
北京常有沙尘暴,这地方树不多,仅凭一棵古树,挡不住那么多沙子。
久居华北的人们,每当遇到风沙漫天,便是不论按男女老幼,都用细细的纱巾把整个儿头包起来,变身纱巾人,才能勉强呼吸。
按说,画家村的位置上风上水,不至于被沙尘暴侵袭太严重。但是许多人日子过得疏懒,门窗也不记得及时关上,就要难免吃进一嘴沙子。没有干的油画,如果染上沙尘,就会呈现别致的效果。
“这可是纯正北京味儿的沙子,如假包换,哈哈。”画儿上染了尘,画家也不会气恼,或是再添几笔,或是干脆撂着不管了。
梓兰这样的中学生在其中并不多见,多得是二十多岁和三十多岁的人。
时间稍晚一些,太阳便要沉下去了,这天的演出就要开始。人们不需要为演出做任何排练,也不用刻意招呼观众,乐手和观众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
有时候那些歌太古早,有点无聊,但也不至于呕哑嘲哳难为听。他们的音乐就像每一日的生活,有时是明的暗的,有时是晚霞般的绚烂。
画家村里有流浪的狗,霸占屋檐的猫,还有叫喳喳的喜鹊。这些动物的声响共同构筑了这场音乐会。
梓兰跟着朋友们走着,似乎感觉不到疲惫,他们的校服黑白相间,尝尝被人戏称为“企鹅服”,在人群中很扎眼。人们串在一起,拉着他们一同跳舞。谁也没学过跳舞,谁也不懂传统的舞步,更毋宁说新潮的派别了。
人们的舞蹈犹如远古的祈祷仪式,没有一定之规,也不会被评判。一支舞尽了,还有下一支。最后,人们收起乐器,走到最后一个环节——卖画。
人们围成一圈,展示着各自的作品。露天的空间缺少光亮,其中一个画家从屋里伸出电线,在树上绑上灯,灯一亮,这里就成了小小的市场。
来看花的人很多,有的蓄着长长的胡须,背着手,一幅一幅细细端详。也有的穿着好几个兜的马甲,晚上也带着墨镜,趾高气昂地看着画,也不说话。
田冈道:“梓兰,你看那是谁。”
梓兰定睛一看,那是近年来风头正盛的歌手,在这场合很低调。他不是这里的主角,头发理得短短的,眯着眼睛看画,神态和那些画家没有什么不同。
人们看了一圈儿又一圈,周遭越来越安静,一个年轻的画家打破平静:
“今天啊,又是一幅也没卖出去!”
人们笑了,那笑声像是要同往日告别一般。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这地方大约的确要拆迁了。
年轻的画家又说:
“我们烧画吧!”
说完,他把自己的一副油画搬到场地的正中央,点燃一支烟,丢在画上,向后退了几步。
这场景本该是有几分悲凉,但人们一派轻松模样,似乎觉得滑稽。画很快烧起来,火焰中黑烟飘得高高的,飘向人们未曾到达的远方。
火光中,人影变得摇晃,梓兰似乎在人群中看到在伊春偶遇的哪位画家。那人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冲着梓兰一笑,便淹没于人群,不见踪影。
“怎么这么晚回来?都高三了,也收收心,别去什么社团活动了。”春雪见女儿回家晚,脸色沉了下来。
“妈,放心吧,我没事儿。”梓兰似乎度过了短暂的叛逆期,平静地回到房间开始晚间的复习。春雪担心女儿压力过大,又有过激举动,便不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