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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7)强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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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地是泥泞的,被连日来的雨水泡得松软,靴子踩下去就陷进一个浅坑,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坨湿泥,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比平时多花半分力气。

  沿途经过的几个柔佛人村庄在看见大明的日月旗时便早早关闭了门窗,木板窗合拢的时候发出接二连三的闷响。有几个胆子大的孩子蹲在村口的树后面探出脑袋来看了一眼,又被大人扯回去了,树丛晃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十天过后,部队向北开进了大约五十里,终于停了下来。

  过了两天,许多马车到达,卸下建材,工兵开始构建永备要塞,树立碑石。

  碑石早在出发前便宜镌刻妥当——

  “大明皇帝崇祯伍年陆月,海峡提督王汉奉命立碑於此。界碑所处,永属大明”。

  碑石是青灰色的花岗岩,表面打磨得平整,字迹凿进去之后填了黑漆,在日头底下黑亮亮的。立碑的位置选在每一处高地上,能看得见海。碑立起来之后,周围的植被被清掉了一圈,露出下面光秃秃的黄褐色土面。士兵们用铁锹在碑的四周挖了两道浅壕,用木桩和麻绳拉出了警戒线的轮廓。

  与此同时,南面也动了。

  三艘镇海级炮舰各拖着一艘满载建材的驳船,沿着苏门答剌西北海岸线巡航。航速不快,船与船之间的距离拉开着,像三只灰色的海鸟贴着海岸线缓缓飞,船尾的航迹在海面上拖成三道细长的白线,在暗蓝色的水面上格外醒目。舰上的观察手用望远镜扫描着岸线,寻找水深合适、陆岸平缓的位置,找到之后用旗语联络后续船只靠岸。

  第一处选定在一条河口北侧,沙滩上长着几棵歪歪斜斜的椰子树,树冠被海风吹得全朝一个方向压着;第二处在一座突出的岬角背面,有天然的避风条件,岬角的黑色岩石被海浪冲得光滑发亮;第三处在一道浅湾深处,岸上有平整的空地,长着齐膝的野草,草叶子在风里一齐摆着。

  每处的规模都一样:一座小型码头用木板和木桩搭成,伸进水里足够让炮舰靠泊;一座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永备棱堡,四角各有一个突出部,每个突出部留了射击孔,孔缘用铁片包了边;一间储备粮水和弹药的仓库,墙壁厚实,屋顶铺了两层木板再压上瓦片,瓦片间的缝隙用灰浆填死了;一套淡水收集过滤装置,用竹管把屋顶的雨水引入储水槽,槽底铺了一层细沙和木炭。

  每处据点驻守两个连的兵力,配备步兵炮和无后坐力炮各两门,机枪四挺。工程进行期间,有当地人骑着马在对面的山脊上远远观望,马匹的鬃毛被风吹得朝一侧飘着。他看了大约一个时辰,调头走了,马蹄踏在松软的土坡上留下几个深深的印子。据点最高处的那根旗杆立起来的时候,蓝底烫金的日月旗被海风展开,在苏门答剌西海岸的湿风里猎猎地飘着。

  ***

  传说在民间比官方消息跑得更快。柔佛北部的村庄里开始流传一些说法——有人说明国人会喷火,口一张就是一道几十步长的火龙,烧过的土地三年不长草;有人说明国人每天要吃十个柔佛人,用铁链锁住,点火烤熟了再吃,骨头还要磨碎了抹在枪管上当护身符;有人说明国人骑的铁船比一座山还大,海里那些巨鲸看见了都绕着走。

  这些说法离谱到了荒诞的程度,可越离谱传得越广。界碑立起来的第四天,有人看见五个穿着浅色布衫、操着柔佛口音的本地居民抬着一头宰好的羊来到新界碑前面,战战兢兢地把羊放在碑座上,羊脖子上的切口还在渗着血水。然后他们退到十步以外跪下磕头,额头碰在地上压出几个浅坑,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了很久才走,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湿泥。

  柔佛北部靠近新界碑的几个村庄开始出现举家北逃的现象。有人隔夜之间就收拾了全部家当,牛车架上堆着被褥和锅碗,锅沿上还挂着昨晚煮饭时留下的黑印子,一家老小沿着官道往北走。有人连牛车都没有,男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各挂一只藤筐,筐里塞着衣裳和米罐;女人背着孩子,孩子的脸趴在母亲肩头,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老人拄着竹竿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竹竿的底端在土路上戳出一个个小圆坑。界碑以南的稻田开始荒在那里,有些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也顾不上收了,稻穗在风里摆着,没有镰刀去割它们。

  ***

  海峡提督府的分舰队实力远非任何单一对手可以匹敌。三艘四千吨级的超勇级穹甲巡洋舰、四艘两千吨级的扬威级半防护巡洋舰、四艘千吨级的镇海级远洋炮舰,如此强横的实力,即使将南洋所有西夷的海上力量集中在一起,也不够这支舰队几轮齐射的。

  舰队维持着正常的日常巡逻。无论是超勇级,还是扬威级,轮流驶出海峡,往西进入那没黎洋,往南沿着苏门答剌西海岸巡弋,往北抵达暹罗湾入口。在任何方向的巡航中,凡遇到无名岛礁或未被标记的小岛,海军陆战队员都会登岛查看。登岛程序已经编制成了小册子发给每一支巡逻编队——小艇放下,六个人划桨靠岸,一人在沙滩上选定位置挖坑立碑固定底座,另外两人在岛的最高处插上旗杆展开旗面。整个流程用时不到两刻钟,完工后小艇收回,编队继续航行。

  每一块碑上的字都是一样的:“此为大明疆土,敢犯者,虽远必诛。”一个多月下来,从麻剌加海峡口往南延展二百里的航道上,已经有十几座岛屿被立了这样的碑。那些碑在荒芜的礁石和沙洲上立着,灰白色的石面在阳光下反着光,旁边的旗杆在风里昼夜不停地飘着。

  七月上旬,一艘超勇级巡洋舰向西穿越了麻剌加海峡的最西出口,进入了那没黎洋——印度洋。这是大明的战舰第一次进入这片水域。海水的颜色比海峡内深了许多,是一种近乎墨蓝的色调,厚重得像是颜料铺子里的染缸被打翻了。浪也大了一些,船身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舰艏劈开的水花比在浅海高出一截,白沫在深色的海水上格外醒目。

  航线上遇到两艘挂东吁旗帜的商船,船体不大,吃水浅,像是沿岸做短途运输的。超勇级没有主动靠近,隔着三四里的距离以巡航速度驶过。两艘东吁船上的了望手明显看见了那艘灰绿色的舰船,其中一艘放缓了速度,船帆微微摆动着,等到超勇级的舰影彻底消失在海天线处才重新调整帆角。另一艘船上的水手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看了好一阵子,才转身回到舱里去了。

  ***

  七月中旬,狮城码头迎来了两批不同的使者。柔佛的使者和亚齐的使者几乎同时到港,两艘船一前一后靠上栈桥,船上的旗各自低垂着,布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雨里穿过来。柔佛使者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急迫,下船的时候步子比往常快,整理衣冠的时候手指在领口处微微抖着,扣子对了两回才对齐。亚齐使者面色阴沉,望着那面飘动的日月旗时眼神像是看着什么不该在眼前出现的东西,目光在旗面上多停了两息才移开。

  两个人的国书措辞不同,可意思是一样的——对大明拓界和建造据点的行为表示强烈抗议,请求停止进一步扩张行动。

  王汉在会客厅接见了两批使者,让他们并排站着听他说。他的声音比上一次见柔佛使团时更沉了一些,更慢了一些,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含过才吐出来的:“自三宝太监南下以来,这片海域以及周边的土地便归属大明。我只是在执行这个归属。你们的抗议,”他的目光在两位使者脸上慢慢扫过,“我不接受。如果再有下一次——”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的重量在空气里落一落,“我必发兵,灭尔朝食。”

  两位使者走出会客厅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肩膀微微前倾着,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在院子里相遇时没有交谈,各自分开上船,船板收起来的时候木板在船舷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码头上有一阵子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和潮水的声音一进一退地响着。

  ***

  暮色潮水般漫过来,把狮城码头上的灰绿色船影染成深沉的墨色。一盏灯从要塞塔楼的窗口亮起来,光柱越过海面扫向远方,在暗下来的水面上画出一道缓缓移动的亮痕。码头上还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卸货,脚步声在木板上一顿一顿地响着,被海风带出去又散了。雨季的风从南面吹过来,潮湿而温热,带着盐和植物的气息,灌进塔楼的窗口,把桌上海图的边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王汉站在塔楼窗口,手扶着窗台,看着下面码头上那些正在收工的兵士。远处海面上那艘超勇级正在缓缓入港,舰身两侧的灯光在水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橘色影子,影子随着船身的移动在水波里变形又复原。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他领口的边沿,也吹动桌上海图的边角。他伸手把那页被掀起来的纸按下去,手掌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重新搁在窗台上。窗外,海面上的那两道光柱还在缓缓移动着,把暗色的海水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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