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尽四十日!刘睿飞滇,一纸电报调动西南!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南昌,赣北绥靖公署。
上午的风从破了半边玻璃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几页报表轻轻掀动。
刘睿坐在主位,没有喝茶。
桌上摆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军需处刚送来的补给报表。
右边,是德安县长通过冯家栋转来的农情急报。
两份纸都不厚。
可陈守义拿起来的时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先翻开军需处那份,声音压得很低。
“赣北作战集群十三万人,按最低标准,每日需粮十九万五千市斤。”
“南昌库存,可支撑二十三天。”
“修水、武宁前线库存,可支撑十八天。”
“德安新增四千百姓赈济,每日需粮六千市斤,不在原预算内。”
“从四川到赣北陆路月运力,约三千吨。按扩编后消耗,月缺口约八百吨。”
说到最后,陈守义停了一下。
“军需处附注:按当前消耗,若不新增粮源,四十天后,南昌和前线同时见底。”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一辆骡车从院门外过去,车轴吱呀作响,车上装着昨夜发往德安的赈济粮。
那点粮,救得了一时。
救不了十三万张嘴。
谷良民站在桌边,眉头拧紧。
“军座,德安刚拿下,本来该是好事。”
刘睿没有接这句话。
他拿起右边那份农情急报。
纸是德安县府临时找来的旧账纸,边角还有被火燎过的黑痕。字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晕开,明显是县里的人在慌乱中写的。
德安城外稻田尚存。
日军撤退前征用壮丁修工事,抢收部分存粮运往九江,但未及毁田。
城南、城东两片水田稻谷已黄,倒伏近一周。
田埂多处被日军车辆碾压坍塌,水渠淤塞。
百姓饥弱,无力自行组织抢收。
再拖五日,恐烂田中。
刘睿看完,手指在“稻谷已黄”四个字上停了一息。
打仗打到最后,地图上的蓝线红线,会落成粮袋里的米。
九江那边二十多门炮在等。
可德安城外,那些稻子也在等。
等得久了,炮弹没有打来,粮先烂了。
刘睿放下农情急报。
“让冯家栋组织抢收。”
陈守义立刻打开记录本。
刘睿继续道:“新二师二团轮休人员全部下田。百姓有力出力,按收割亩数发粮。老人、孩子、病弱者不下田,安排到临时赈济点。”
“县里公田先收。”
“私田登记。谁家的田,多少亩,谁来收,收后按亩分粮。不要搞一锅端,也不要让兵抢。”
“水渠堵的,工兵营派一个排过去疏通。田埂塌的,先修主渠边的。”
陈守义笔尖飞快。
“德安这一季秋粮,若能抢收七成以上,至少够城内四千百姓吃三个月。”
刘睿摇头。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陈守义抬头。
刘睿看着那份农情急报。
“是让他们从等赈济变成自救。”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谷良民原本还在算口粮,听到这里,手停在了桌边。
他从战场上下来,见过太多刚收复的地方。
百姓先是哭,哭完便跪,跪完等官府发粮。
等得到,能活。
等不到,就乱。
刘睿这一句,把赈济和安民之间的界限划得很清楚。
粮可以救命。
可只发粮,救不了人心。
人要重新拿起镰刀,走进自己的田里,才会知道这座城真的换了主人。
陈守义低声道:“明白。”
刘睿又道:“抢收期间,军纪加一条。士兵不得私拿田中粮,不得强占民房,不得借帮收割向百姓讨东西。违者按扰民处置。”
“是。”
“再让冯家栋贴告示。告诉百姓,公田归县府临时统管,用于赈济;私田归原主,绥靖公署只代收代护,不夺田,不夺粮。”
谷良民点头:“这告示贴出去,百姓心能稳一半。”
“另一半靠粮袋。”刘睿道,“第一批赈济粮到了,就按户发。先给老人小孩,后给青壮。各户领粮要登记,不准保甲长代领。”
谷良民听懂了。
“不让旧保甲再伸手。”
刘睿抬眼:“孙文涛刚被拖下去,他们还敢伸手,就说明我砍得不够深。”
屋里没人接话。
孙文涛那三刀才落下没多久,南昌各县的人现在听见“军粮”两个字都要先低头。
但旧官府留下来的毛病,不会因为砍了一个孙文涛就消失。
粮在县里。
账在保甲长手里。
路在地方士绅手里。
他们平日里低眉顺眼,真到收粮时,指缝里漏一点,账本上改一点,一车粮到前线就能少三成。
刘睿拿起军需报表,又看了一遍。
“四十天见底。”
他把报表放回桌上。
“赣北十三县秋粮,统一收归绥靖公署调配。”
陈守义笔尖一顿。
谷良民也抬起头。
这句话比德安抢收更重。
德安只是一个县。
赣北十三县,是整片新收复地区。
刘睿继续道:“南昌周边秋粮已经入库,但分散在各县。旧官府换了一轮,下面收粮的保甲长还是原来那批人。让他们主动把粮食交出来,不能只靠发公函。”
陈守义道:“派督导组。”
“带宪兵。”
“每县一个督导组。民政、军需、宪兵三方同行。粮仓开仓点数,乡保账册逐项核对。隐瞒、截留、私卖,按军粮条例处置。”
谷良民问:“地方上会不会反弹?”
“会。”
刘睿回答得很快。
“所以督导组不是去商量的。是去查账的。”
陈守义道:“若有县里说秋粮要留地方赈济?”
“报实数。该留的留,该调的调。谁敢拿百姓做挡箭牌吞粮,先抓人,再查账。”
刘睿停了一下。
“但也告诉民政处,不能把县里掏空。每县最低赈济线要留下。前线不能饿,百姓也不能饿。两边都饿,那就是我们失职。”
陈守义点头。
“我这就拟令。”
办公室外,有参谋快步经过。
南昌这座刚收复不久的城,已经被粮草牵着转了起来。
军需处去核仓。
民政处去调粮。
宪兵队去点人。
工兵营去德安修渠。
新二师二团开始下田。
一道道命令从绥靖公署发出去,没有庆功,没有报捷,也没有“日军望风而逃”的漂亮话。
德安拿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往重庆发捷报。
是割稻子。
下午,德安。
冯家栋站在城东一片水田边,军裤已经卷到膝盖。
他面前,几十亩稻田倒伏了一片。
黄澄澄的稻穗压在水面上,有些地方已经发黑。田埂被日军卡车碾塌,泥水漫出来,泡得人一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二团的士兵排成一线,手里拿的不是枪,是镰刀。
许多镰刀还是从城里百姓家里临时借来的。
一名老兵蹲在田边,看着手里的镰刀,忍不住骂了一句:“龟儿子,老子打日本人拿枪,收粮还要拿镰刀。”
旁边的新兵笑了一声:“班长,这刀也能救命。”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骂回去。
他低头割下一把稻子,抖了抖泥水。
“这话倒是对。”
田边站着一群百姓。
老人,女人,孩子,几个瘦得脱形的青壮。
他们一开始不敢下田。
国军进城,给粮,贴告示,还说私田归原主,百姓半信半疑。
这年头,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谁穿军装都说自己是救人的,真到了粮食面前,百姓早就不敢信空话。
直到他们看见士兵真的下了田。
一个排的士兵弯腰割稻,另一个排抬泥堵渠。工兵排拿铁锹清淤,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满腿都是黑水。
没人抢田里的粮。
没人进村抓鸡。
也没人拿枪逼百姓干活。
冯家栋站在田边,把告示念了第三遍。
“公田先收,用于全县赈济。”
“私田登记,谁家多少亩,收成记账,绥靖公署只代护,不夺粮。”
“有力者下田,按日发粮。老人小孩先领赈济。”
他说完,旁边一个老头哆哆嗦嗦问:“长官,私田真还给我们?”
冯家栋把手里登记册翻开。
“你叫什么?”
“陈老六。”
“几亩田?”
“三亩半。城东二沟边上。”
冯家栋看向一旁的临时书记员。
“记。陈老六,私田三亩半,城东二沟。今日由二连一排代收,收成登记封存,陈老六本人签押。不会写字,按手印。”
老头愣了很久,慢慢挽起裤腿。
他往田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冯家栋。
冯家栋没有催他。
老头弯腰,从泥水里扶起一把倒伏的稻子,手抖得厉害。
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盯着他看,突然也冲下田,差点摔在泥里。
老头一把扶住孩子,骂道:“你下来做啥子!”
孩子低声道:“割粮。”
田边的女人忽然哭出声。
哭声一出,更多人动了。
一个女人把怀里的孩子交给老人,卷起裤脚下田。
两个饿得走路发飘的青壮互相扶着,拿起镰刀。
还有人跑回城里喊:“出来割粮!国军不抢田!真登记!出来啊!”
冯家栋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一下。
副团长走过来,低声道:“团座,照这个样子,今天能抢六十亩。”
“六十亩不够。”
“那明天加人。”
冯家栋看向远处淤塞的水渠。
“让三连明天不训练,全去清渠。水再泡两天,稻子就废了。”
副团长点头:“是。”
冯家栋又道:“给南昌发报。第一天抢收六十亩。百姓开始下田。请求再拨镰刀、麻袋、盐。”
“粮呢?”
“粮也要。”冯家栋看了一眼田里的孩子,“但别只写粮。写清楚,要能装粮的麻袋。”
副团长一怔,随即明白。
割下来的稻子,也要有地方装。
打仗是这样。
救灾也是这样。
少一个麻袋,粮就可能烂在地上。
南昌,傍晚。
德安的电报送到作战室时,刘睿正在看地图。
陈守义把电报递过去。
“第一天抢收六十亩。百姓开始下田。冯家栋请求增拨镰刀、麻袋、盐和赈济粮。”
刘睿看完,脸色缓了一点。
“蜀新商行南昌仓里有麻袋吗?”
“有。装盐和糖用的旧麻袋不少。”
“先调一千条过去,照价结算。盐也拨两车。镰刀让军需处在南昌城内收购,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不准强征。”
陈守义记下。
“是。”
刘睿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南昌一路往西南划过。
南昌,衡阳,桂林,贵阳,昆明。
再往北,是重庆。
四川有粮。
但四川的粮要动,就绕不开军政部,绕不开军需调拨,绕不开何应钦。
现在何应钦的公函还躺在案卷里,盯着昆明分厂的编制、经费和设备来源。
这个时候刘睿如果向军政部伸手要粮,对方不会不给。
但一定会拖。
一拖半个月,赣北这边就少半个月口粮。
再来几道公函,让他补报兵员编制、粮秣计划、运输路线、护运责任,等批文下来,德安的稻子早烂了,前线仓库也该见底了。
刘睿看着云南方向。
云南不一样。
滇省今年秋粮丰。
黔滇铁路可用。
滇军系统和重庆不是一条线。
龙云更不是何应钦能随便拿公函压住的人。
何应钦想从重庆卡住他,他就从昆明绕过去。
“守义。”
“在。”
“两封电报。”
陈守义坐直,拿起电报纸。
“第一封,给龙云珠。”
他笔尖停了一下。
这是私信。
刘睿很少让他代拟私信。
刘睿看着地图,语气很平。
“云珠:”
“德安已克,未费一弹。然城内四千百姓断粮,赣北十三万将士存粮不过四十日。”
“江西秋粮正全力抢收,可保百姓数月之需;但部队扩编在即,长远不能只靠本地存粮。”
“四川粮虽仓盈,军需调度却绕不开重庆层层关卡。思来想去,唯有云公能解此远忧。”
“另:矿山设备已经运过去,先用着。我在路上。”
陈守义写到最后一句,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刘睿。
刘睿没有解释。
陈守义低下头,把最后四个字写完。
我在路上。
这话比任何催促都重。
第二封,是正式公函。
“致云南省主席龙云。”
“龙主席钧鉴:赣北德安新复,百姓嗷嗷待哺。十三万将士正整训备战,兵锋将指九江。”
“四川粮丰,然军政部批文迟迟不下,且道路艰巨,运输困难。”
“云南今秋丰产,恳请以滇省军管区名义,先行调拨粮食,经黔滇铁路转运至长沙,再转公路运往赣北。”
“再:三十集团军扩编在即,缺额约一万四千余人。恳请在川滇边境县市,以云南省军管区名义征募壮丁。”
“详情待世哲来滇面陈。”
“另:青云谱机场跑道完整,可起降运输机。请云公派机来南昌接。世哲即日飞昆明。公路来不及,天上快。”
陈守义写完,低声道:“军座,电报够不够?”
“不够。”
刘睿站在地图前。
“粮食不能靠电报要。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谷良民从旁边看过来。
“军座要亲自去云南?”
“对。”
“现在九江在眼前,南昌刚稳,德安刚占,何应钦那边还盯着弥渡。这个时候离开,会不会太急?”
刘睿转身。
“正因为这些事都压在一起,所以要去。”
他点了点桌上的军需报表。
“四十天后粮尽。等九江开打,粮缺口只会更大。现在不去,等前线真的断粮,再去就晚了。”
谷良民没有再劝。
他跟了刘睿这么久,知道刘睿越是平静,心里越已经把账算清楚。
第三封电报,发往弥渡。
不过这次,不是保密提醒。
是调炮。
陈守义把弥渡生产月报摊开。
“弥渡新完工一五零毫米重榴弹炮三门。炮弹月产两千发,累计库存约四千发。”
谷良民听到这个数字,眼睛亮了一下。
三门一五零。
那不是普通山炮。
南昌会战时,重炮砸城墙的场面,所有参谋都记得。
可刘睿没有把这三门炮留给自己。
他拿起钢笔,先签了第一份调拨令。
“第一路,长沙,薛岳第九战区。”
“两门一五零毫米重榴弹炮,每门配三百发炮弹。弥渡经贵阳,走湘黔线铁路运长沙。十五到二十日内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