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门炮齐吼!南炮台崩塌!城墙碎成渣!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南面阵地。
二十四门105交替开火。不是齐射——是滚动射击。每四门为一组,前一组打完后坐还没复位,下一组已经点火。炮声连成一条线,中间没有断。
从前沿观察所看过去,南炮台方向的天际线消失了。
不是被云挡住。是被烟吞了。黑色的烟柱、灰色的尘柱、白色的蒸汽柱——混在一起,从炮台位置升起来,升到三十米高以后被风拉成一条横线,像一道挂在九江城南上空的黑幕。
谷良民趴在前沿观察所里。观察所挖在一处矮丘反斜面,只露出一个狭长的观察窗。炮队镜架在窗台上。镜头里的画面每隔几秒就被爆炸掀起的尘土遮挡一次——他需要等尘土散开的瞬间捕捉信息。
三秒。尘土散了一个缺口。
南炮台东侧第一座环形炮位已经不存在了。泥土和碎石堆成一个浅坑。炮管歪斜地插在坑里,像一根折断的筷子。炮盾被掀飞到十几米外,半埋在土里。弹药堆场方向冒着浓烟——不是炸药的黑烟,是木头和帆布着火的白烟。
第二座炮位还在。但观察所能看到炮手在往外跑。三个人。两个抱着头,一个背着伤员。跑出掩体的一瞬间——
一发105高爆弹落在他们身后五米。
气浪把四个人同时掀飞。两个落在地上不动了。一个挣扎着往前爬。第四个——背上那个伤员摔出去老远,人拍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谷良民从炮队镜里移开眼睛。
他打了二十年仗。这种画面不是第一次看。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
以前他是被炮打的那一方。
105来了趴下。150来了钻洞。炸完了从废墟里爬出来清点人数——少了几个,再补上去。日复一日。
现在他是打炮的那一方。二十四门105。六门150。三十根管子同时往一个方向倾泻钢铁和炸药。
感觉不一样。
不是爽。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踏实。
150重炮在105身后八百米处开火。六门。间隔二十秒一轮。
150和105的声音不一样。105是“轰”——短促有力。150是“嗡——轰”——先有一个低频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然后才是炸裂。站在150阵地旁边,脚底板会发麻。不是痛。是骨头在跟着振。
张猛站在150阵地后方指挥。他现在不只管88炮。88炮打完炮舰的任务后,他把三组炮手留在湖西岸阵地待命,自己跑到南面150阵地来。
“三号炮——右偏一密位!打那个交通壕入口!”
150的炮管微微转了一点。
“放!”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高爆弹从炮口出去的时候,炮架底座往地里沉了两公分。复进簧拉到极限,铁疙瘩弹回来。弹壳退出。黄铜壳子在地上滚了半圈。
弹着点在南炮台西侧交通壕入口。交通壕是日军从炮台往城墙方向撤退的唯一通道——半人深的沟,顶上铺着木板和沙袋。150一发下去,木板和沙袋飞上天。交通壕塌了六米长一段。
从炮台往城墙方向逃跑的路断了一半。
前沿阵地上,两挺MG-34通用机枪从预设射击位置开火。枪管压低。扫射高度一米二——刚好是趴在交通壕里的人站起来跑路时的胸口高度。
枪声很密。不像步枪那种“砰——砰——砰”。是“嗒嗒嗒嗒嗒嗒嗒嗒”——连成一条线。弹壳从枪身右侧喷出来,落在地上叮叮作响。
十五分钟后。
谷良民重新把眼睛贴回炮队镜。
南炮台剩下的炮位——还有七门七五山炮和野炮在打。但射速明显降了。从最初的一分钟两发变成了三四分钟一发。不是炮坏了。是炮手不够了。
他伸手抓起电话。摇柄转了两圈。
“报告军座。南炮台火力减弱七成以上。环形炮位损毁过半。交通壕被切断。日军炮兵开始弃炮后撤——部分人员从炮位北侧翻墙往城内跑。”
停了一拍。
“我判断——十分钟后可以发起步兵冲击。”
电话那头是南昌石门楼指挥所。刘睿的声音传来。不快。不慢。
“等150打墙。”
谷良民愣了一下。
“打墙?”
“六门150压低炮口。直射城墙。”
谷良民脑子转了两秒。
城墙。九江城墙。七到九米高。砖石结构。明朝修的底子,清朝补的砖。日军接手后在墙上加了射击孔和沙袋掩体。每五十米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150直射城墙——不是曲射。是把炮口压到接近水平,像步枪一样平着打。
一百五十毫米的炮弹以近乎平射的角度砸在砖石墙面上。不需要穿透。只需要把墙体震酥——砖石结构最怕的不是一发猛锤,是持续的震动。震三发五发,内部的灰浆就散了。灰浆一散,砖头就是一堆散沙。一推就塌。
“明白。”
谷良民放下电话。冲身后的通信兵喊。
“传令张猛——150全部转向城墙!六门各分一段!每段五十米!打十发!”
——城墙方向。
第一发150落在城墙南段偏西的位置。
砖石墙面承受了超过四十公斤TNT当量的撞击。墙体不是被炸穿的——是被震碎的。炮弹在墙面上炸开的瞬间,冲击波从撞击点往四面八方扩散。砖缝里几百年的灰浆在冲击波面前像粉末一样迸裂。砖块从墙面脱落,先是巴掌大的碎块往下掉,然后是半人高的整块墙体往外倒塌。
第二发落在同一段。
墙体从顶部裂开一条缝。缝宽半米。从墙顶一直裂到距地面两米的位置。裂缝两侧的砖块松动了,像一排要掉不掉的牙齿。
第三发——是绝杀。
炮弹正中裂缝下沿。冲击波灌进裂缝里往两边劈。整段城墙——约四米宽——从中间拦腰折断。上半截往外倒,下半截往里塌。砖头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堆成一个斜坡。坡顶连着城墙断面,坡底铺在城外。
豁口。
第一个可通行的豁口出现了。
城墙上的日军反应极快。距豁口最近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扇形弹幕覆盖了整个豁口正面。六点五毫米子弹打在碎砖和泥土上溅起一片白烟。
他们在堵口子。
但150没停。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
十分钟内,六门150各打了八到十发。城墙南段出现了四个豁口。最大的宽约六米——得从两发150炮弹前后叠加的位置算。最小的三米出头——只挨了两发,墙顶塌了但底部砖石还堆着。
城墙上的日军机枪手开始移位。原本每五十米一挺的固定配置被打乱了——有的射击位直接被炸没了,有的被碎砖埋住。幸存的机枪手往尚存的掩体后面挪。
谷良民看到了。
机枪火力在重新分配。证明守军指挥系统还在运转——有人在下命令,有人在执行。不是溃散。是调整。
但调整需要时间。而他只需要给对手不到三分钟。
电话再次响了。不是刘睿打来的。谷良民自己摇的。
“各团听令——墙洞排出击!”
——城墙外。两百米。
墙洞排——每排三十人。不是大部队。是尖刀。
三个排对三个豁口。编号一、二、三。
一排长姓李。湖北大冶人。上士出身。脸上有一条从左眉到右耳的旧疤——是台儿庄落在战壕里的弹片划的。他趴在离城墙一百五十米处的一个弹坑里。身后二十九个人分四组散开。
他往前看——第二个豁口。宽约四米。砖石斜坡的角度大概三十五度。能爬。上面有两条清晰的机枪火力线。一条从豁口左侧打过来,打在斜坡中段。另一条从右上方的射击孔里射出,覆盖斜坡底部。
两条线之间有一个空隙。约两米宽。三到五秒换弹间隔的窗口。
他转头看身侧的副排长。
“我带一组走左边。你带二组等我到了斜坡中段——右边那挺枪转向压我的时候你冲底部。三组接应。四组掩护。”
副排长点头。嘴唇紧闭。脸色灰白。不是怕。是知道等一下冲上去得扔命的那种灰白。
“走!”
李排长从弹坑里跳出来。弯腰——不是跑。是矮身子蹿。像一只被抽了一鞭的猎犬。左手握枪,右手攥着两颗手榴弹。
身后四个人跟着他冲出去。
城墙上机枪响了。六点五毫米子弹打在他脚前方的泥地上。泥点溅在脸上——他没抹。
三十米。二十米。到了斜坡底部。
他把身子贴在碎砖堆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碎砖碎屑落在钢盔上叮叮响。
右边那挺机枪——果然转了。枪口从原来的射击方向往左偏,朝他这边扫过来。
豁口底部两秒钟的空隙出现了。
副排长带着二组冲了上去。
六个人贴着豁口右侧的残存墙体往上爬。碎砖松动——有人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砖棱上,裤腿立刻染红。他没吭声。手指死死扣住上方一块凸出的墙砖,把自己拽上去。
李排长从左侧开始往上攀。手榴弹咬掉盖子。拉弦。默数——一。二。扔。
手榴弹翻过豁口顶端。落在城墙内侧。爆炸声和尘土同时涌出来。
他不知道炸到没有。但右上方那挺机枪的声音停了。
是死了还是趴下了——不重要。停了就够了。
他一个翻身跃上豁口边沿。踩着碎砖站在城墙断面上。
城墙内侧——
三米下方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青砖瓦房。房顶已经被炮弹掀掉了半边。巷子里有两具日军尸体。一具面朝下趴着,背上钢盔滚落一旁。另一具靠着墙根坐着——胸口一个拳头大的弹孔,血从棉衣里渗出来,在地面汇成一小片。
他没往城里看。
他往左转——沿城墙内侧跑。
墙上的通道宽约一米二。砖面。有的地方完好,有的被弹坑打断了。他跳过一个坑。又跳过一个。
前方——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位。两个日军机枪手,一个在喂弹,一个在操枪。他们的枪口对着城外豁口方向。
背对着他。
他没开枪。他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拧开盖。拉弦。往机枪射击位里一滚。
转身就趴。
爆炸。
碎石和铁片从射击位里喷出来。一截弹链飞过他的头顶——他感觉头皮上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热的。伸手摸——血。不深。皮外伤。
他回头看。射击位里两个日军已经不动了。九二式重机枪歪在沙袋上。枪管还冒着青烟。
“一组跟上!”
身后三个人翻上来了。沿着墙体内侧,他们继续往下一个机枪阵地摸去。
三分钟后。
城墙南段——六百米范围内。五个日军机枪射击位,两个被背后的手榴弹端掉。三个被正面突破的步兵枪战压制。
谷良民接到前沿报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投入两个营。城墙南段——全线展开。”
两个营。一千二百人。从三个豁口和城墙两侧同时涌进去。
城墙南段。控制了。
——城西。同一时刻。
周连长蹲在砖窑厂房二楼窗台后面。窗玻璃早碎了。窗框上挂着一块残布——不知道是窗帘还是谁衣服的碎片。
他面前的城墙——距离不到五十米。
第二批船已经到了。码头区域现在有三百多人。从清晨的一百八十人到现在——人数翻了。但枪不够。第二批船带的弹药比人多。每个人分了一百二十发。够打两个小时。
他的眼睛盯着城墙西段。
和南面不一样。西面城墙没挨150的炮弹——刘睿的意图很清楚,所有重炮全打南面,把守军的注意力和兵力都往南拉。西面只挨了他从船上搬下来的82迫击炮。
但82迫击炮够了。
三门迫击炮搬上了砖窑二楼。底座卡在地板木梁上。炮管从窗户探出去。五十米距离——82迫击炮打五十米,跟用手扔差不多。精度高过任何教材上写的数字。
“第一轮——三发。”
三声闷响。近乎同时。
第一发落在城墙顶部马道上。砖面炸开一个坑。碎砖往两边飞。一个日军射击阵位的沙袋被掀翻三个。
第二发——准头更高。落在城墙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孔正上方。炮弹在射击孔顶部的砖墙上炸开,碎砖和弹片往下灌。机枪手缩回去了——枪管从射击孔里消失。
第三发打偏了一点。落在城墙外侧半米处。泥土炸起来糊了一墙。
“再来!”
第二轮。三发。
这次——两发都砸在城墙马道上的射击位里。
日军城西段的机枪响了一阵——稀了。又稀了。然后停了一片。
周连长从窗台后面探头看。
城墙西段——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范围内。机枪火力从原来的四挺减到一挺。那挺也只是偶尔打两个短点射。不敢连发了。
他又打了三轮。
十八发迫击炮弹。五十米距离。城墙西段的日军机枪阵位基本瘫痪。
周连长蹲回窗台后面。手掌上的泥和火药灰混成黑色。抹在裤腿上也搓不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信兵。
“发报。告诉军座——西门可以开了。”
通信兵打开手摇电台。出发前冯家栋塞给他的——沉得跟砖头一样,但关键时刻管用。
嗒嗒嗒嗒。
电报飞出去。
七分钟后回电到手。四个字。
“即刻开门。”
周连长站起来。从砖窑一楼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他才意识到已经接近中午了。从凌晨上岸到现在,不知不觉打了快七个小时。
“一连跟我。”
他带着三十个人从砖窑厂房侧面出去。贴着一排废旧木箱往城墙方向摸。
目标不是豁口——城西没有豁口。150没往这边打。
目标是城墙西北角。
城墙转角处——所有火力的死角。转角的弧度造成了射击盲区。从两侧城墙伸出来的机枪火力在转角处无法交叉覆盖。只有一挺轻机枪架在转角顶部,但射角被砖石雉堞挡住,打不到墙根下方五米以内的区域。
周连长带人贴着墙根走。
头发几乎碰到墙面。砖头上有弹坑——是之前迫击炮震落的砖渣。踩上去嘎吱响。
他摆手——队伍停下。前面十五米就是西城门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