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家饭桌海味入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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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赶海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潮水开始回涨的时候,五个人拎着半满的铁桶回到了旅馆。铁柱的桶里装了大半桶石蟹,蟹壳青黑泛紫,蟹钳粗壮有力,在水里互相攀爬撞击。栓子的桶里是十几只完整无损的海胆,刺针在阳光下泛着紫黑色的光泽。大鹏的桶虽然最浅,但收获也不差,他还捡到了几只品相不错的蛾螺。王建军的桶里装的是海藻,两丛老谢说的那种厚海藻,还有几团颜色偏褐的细海藻,他自己也叫不上名字。
曹山林的桶里装着四只海胆、一把石蟹、一小捆厚海藻,还有两块被他从礁石缝隙里撬出来的牡蛎,壳面附着一层紫红色的珊瑚藻,壳缝闭合得很紧,显然是活的。
午饭比前几天隆重。老谢媳妇把赶海的战利品分门别类收拾了:海胆剖开去内脏,壳里留着金黄色的卵块,洗净了码在盘子里;石蟹用清水煮了,蟹壳煮得通红,在白色的瓷盘里格外醒目;厚海藻焯了水切段,拌了蒜末和生抽;石蟹的碎壳和剩下的海藻一起煮了汤,汤色清亮微绿,浮着几片嫩姜。
铁柱看着那些剖开的马粪海胆,眉头皱成了一团:“这……这玩意儿里头是黄的?能吃?”
老谢拿起一个,用筷子尖挑起一撮海胆黄送进嘴里:“能吃。甜的。”
铁柱半信半疑地也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了两秒钟,表情从狐疑逐渐转为惊讶:“还真是甜的……”又夹了一块,“怎么跟鸡蛋黄似的,但比鸡蛋黄鲜,凉丝丝的。”
栓子尝了一口海胆,没有说话,但又默默夹了一块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大鹏则直接把一个海胆壳捧起来,用筷子把里面的海胆黄刮了个干净,连壳壁上的残渣都用舌头舔了舔。王建军吃海胆的时候动作最慢,先夹了一小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才放心地夹了第二块,咀嚼的时候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曹山林吃了一只海胆、两只石蟹、一碗海藻汤。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老谢没有动那些海胆,而是在慢悠悠地喝着茶,像在看他们这些外地人尝鲜的表情。
“谢叔,”曹山林放下筷子,“上午我们走的那片岩礁滩涂,我注意到中段位置水色偏深,有一片厚海藻,长得比别处密。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老谢放下茶杯:“你看出来了?”
“水色偏褐绿,藻类厚度比周围深,底下应该不是纯沙底。”
老谢看了他一眼:“那片底下有碎珊瑚礁。潮水冲过来的珊瑚碎屑,在那片弯道处沉积下来,日积月累,底质就和别处不一样了。海藻喜欢那种底质,所以长得格外密。”
曹山林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记了下来。
饭后,栓子收拾碗筷,铁柱坐在院子里继续研究那只石蟹的构造,拿一根草茎去逗它的钳子,石蟹猛地一夹,草茎被夹断成了两截。大鹏蹲在旁边笑,被铁柱赶开。王建军坐在门槛上继续削他的木雕,那块木头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是一条鱼的轮廓,鱼鳍张开着,线条流畅舒展。
曹山林靠在院墙的阴影里,抽了一根烟。烟是路上买的本地烟叶,比东北的旱烟烈一些,入喉时带着一股辛辣的冲劲。他抽了两口,把烟在鞋底上摁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来。
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他提笔写了几行字:“五月三日,岩礁滩涂。海胆附生于背流面浅水,水深半尺至一尺,着生面有藻。石蟹多藏于礁石底部,翻石应从背面入手。中段有碎珊瑚层,海藻繁茂。”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又加了一句,“明日换潮水方向,再去一次。”
他把本子收进口袋。院子里,铁柱终于把那根断了的草茎从蟹钳下抽出来了,蟹钳立刻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阳光把整座院子晒得暖融融的,晾晒在竹竿上的渔网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老谢又端了一杯茶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风的声音。他把茶盏放在膝盖上,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曹山林,”他没有睁眼,“明天我带你去看船。”
曹山林抬起头:“看船?”
“你先看,看完再说。”老谢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买船不急,但你们总得知道自己要买什么样的船。这片海上有七八种船,拖网船、流刺网船、延绳钓船,每种船能干的事不一样,价钱也差得远。你先看,看到心里有数了再说买的事。”
铁柱从石蟹旁边抬起头来:“谢叔,买条船得多少钱?”
老谢喝了一口茶:“看你要多大的。几万块到几十万的都有。”
铁柱的手停住了,那只石蟹趁机从桌上爬走,翻了个身掉在地上,蟹腿朝天乱蹬。铁柱半天才反应过来,弯腰把它捡回水盆里,心里那条算账的弦已经被那个数字弹得嗡嗡作响。他看了看曹山林,又看了看桌上的海胆壳和石蟹残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傍晚,曹山林坐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新的笔记页面,铅笔横搁在纸面上。西边的天空正烧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橘红色和紫灰色,海面被染得像一块被火烘过的铜。远处有几条归港的渔船正在慢慢靠近码头,船上的灯火陆续亮起来,一粒一粒地缀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他拿起笔,在纸上缓缓画下今天走过的那片岩礁滩涂的简图。礁石的位置、潮水沟的走向、海胆密集的区域、厚海藻生长的范围……他用不同的符号标记着不同的产出,线条简练却精确,每一条都来自他上午的三个时辰。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在那条线后面,是更远的海,他还没有见过。而那个让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的几万块数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沉甸甸地待在他脑子里。钱的事不急,但船的事得开始看了。老谢说得对,先看,看到心里有数了再说买不买。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院子里的饭菜香又飘了出来,夹杂着石蟹和海藻汤的气味。他转身推门,进了堂屋。
饭桌上,大鹏正在问老谢媳妇明天吃什么,栓子已经安静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铁柱还在啃一只蟹钳,咬得咯吱响。王建军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那条快完工的木鱼,鱼身上的鳞片已经刻出了浅浅的纹路。
曹山林在空位置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入海面,夜色从东边缓缓漫过来,把石塘湾的屋顶、桅杆和滩涂都收入了暗蓝色的幕布之中。
明天他要去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