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风船翻险情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大鹏入水的时候没有稳住角度,身体栽进去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水面,剧痛让他差点失去平衡。栓子在他旁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救生衣袖口,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
曹山林入水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辨认方向。他在浪谷的间隙里拼命地旋转身体,试图在昏暗的光线和浑浊的海水中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定位的参照物——港口的方向、刚才其他船的位置、或者更近处那块撞破他们船底的礁石,此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连续涌动的铅灰色浪峰和头顶越来越暗的天空。
往那边游!他指着印象中港口的方向,把声音最大限度地送出去。铁柱听到他的声音,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游。他的手臂划水的方式和山里的狗刨差不多,力量足但效率低。栓子拖着体力不支的大鹏,拼命用侧泳保持前进。王建军在水里完全靠自由泳的节奏一进一退地移动着——他的动作是所有人里最规范的,每一个划水的弧度都精准而平稳。
风浪没有减弱。他们每往前游几米就被浪推回来一两米,整体位移极慢。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了,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四十分钟。天色的变化是最明显的,那片灰黄色的云层已经彻底压了下来,遮蔽了正午的太阳,让海面陷入一种昏暗的、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的光线里。
铁柱的体力开始减弱了,他的划水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他灌了好几口海水,咳着往前游。王建军发现他的状态不对,调整方向游到他旁边,用自己的肩膀架住了铁柱的手臂,两个人并排前进。
铁柱哥——别停——王建军的嗓子已经哑了,但他还在说话。
然后他们听到了马达声。一阵持续的、粗重的柴油机轰鸣从风中穿过,像一条从远处传来的结实牵引线。海面上出现了一条船的轮廓——比他们的船大,船头刷着蓝漆。
赵老海!铁柱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那条蓝漆船正在风浪里艰难地靠近他们。船头劈开巨浪的时候整个甲板都没进水里,又猛地抬起来,船身剧烈摇晃着,但航向没有变,始终对着他们漂来的方向。赵老海站在船头,浑身湿透,一只手抓着船舷上的扶手,另一只手正在不停地往这边挥舞,嘴里喊着他听不清的话,但他不需要听清,那条船就是他的答案。
第一根缆绳抛过来的时候,王建军伸手抓住了。浪涌把船和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又缩小,缆绳在他们的手指间滑动了两次才被王建军牢牢攥住。他抓住绳子的那一刻,整个人被浪推得几乎脱手,但他把绳子在手臂上绕了两圈,身体后倾,把自己固定在水里。
拉——!赵老海的声音从船头传下来。
铁柱被第一个拉上去。他被两个人拽着救生衣的肩带拖上甲板,整个人趴在船板上大口喘气,海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他的手指还在微微痉挛。然后是栓子,他在船上拉人的时候用力过猛,手腕差点脱臼,但他没有喊疼,只是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发颤的手。
大鹏被拉上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知觉了。他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湿透了的面粉,被放在甲板上之后足足过了半分钟才猛地咳出第一口水。王建军是自己爬上去的,他拉着缆绳,踏着船壳的舷边爬上了甲板,跪下来之后就开始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都是咸水和胃液混合的黄绿色液体。
曹山林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一只手攥着缆绳,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本被海水泡得鼓起来的笔记本。他翻过船舷踏上甲板的时候,膝盖磕在船板上,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跪在那里,把笔记本放在干燥的甲板面上,然后才开始大口喘气。
赵老海站在他面前。他浑身湿透,头发被风浪吹得竖起来,脸色比平时更黑更沉。他没有说话,一把揪住曹山林的救生衣前襟把他从甲板上拎起来,上下看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的贯穿伤和断骨,然后才松了手。
你他妈在船上干什么?早让你回港你不回!赵老海的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那句话在风里被撕成了几段,但曹山林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船开始返航。赵老海没有把船开回自己的泊位,而是直接开到了船坞区。船靠岸的时候,曹山林看到了码头边上围了一群人——本地渔民、船厂工人、老谢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刻了进去。
他们五个人一个一个从船上下来。铁柱的腿还在发软,踩到水泥地面的时候几乎跪下,老谢一把扶住了他。栓子的手还在抖,手腕明显肿了一圈,他把它藏在身后。大鹏是被两个人搀下来的,脸色发青,嘴唇上没有血色。王建军是走下来的,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身体晃了又晃。
曹山林最后一个从船上走下来。他全身湿透,布衫紧贴在身上,露出肩胛和肋骨的轮廓。他手里还攥着那本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海水泡得变形成波浪状,纸页的边缘卷曲着。他走到老谢面前停住,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哑了半截:船没了。
老谢看着他那张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脸,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被泡得变了形的笔记本。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人没事就好。船可以再买。
曹山林把笔记本的封面用掌心压平了一下,但没有打开来看。他转头看向海面。那条他们买来不到两个月的船已经看不见了,此刻应该正在暗礁区的海底缓慢地沉向沙层,船体里的空气被海水一点点排出来,然后安稳地躺在海底,成为礁石的一部分。
铁柱蹲在码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曹山林的方向。队长……我心疼那条船。
曹山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水泥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和他被海水浸透的身体形成巨大的反差。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海水泡成纸浆的香烟,看了看,又丢掉了。
铁柱,船没了,人还在。咱们从头再来。
铁柱蹲在地上,没有抬头。但他蹲着的那片水泥地面上,有一小片被水渍染深的地方正在慢慢扩大——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