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暑假再赴石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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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海点了点头:“那个我贴墙上的照片……拍不出这种动。”

  那天晚上,铁柱在旅馆院子里用煤炉煮了一锅海鲜杂烩——扇贝、蚬子、海带、虾皮,还有几条白天钓的小鲈鱼,一锅煮出来汤色奶白,香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林海坐在院子里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汤冒着热气。他吃得很慢,每一样都尝了一下,把扇贝的肉从壳里挑出来的时候看了一下壳内壁的纹理,把虾皮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咸度,把海带夹起来看了看厚度和颜色。曹山林坐在他对面,端着一只同样的碗,看着他做这些事。

  “跟山里的味道不一样。”林海咽下一口汤之后说。

  “不一样在哪里?”

  “山里的东西是……存了很久的味道。蘑菇干、狍子肉、野菜,都是晾干或者腌过的,那个味道是压出来的。这个是刚出来的味道,是活的。”

  铁柱在旁边听得乐了:“这孩子嘴挺刁,说得在理。”他给自己盛了第二碗汤,蹲在煤炉旁边呼呼地喝,喝了两口抬头问林海,“明天想不想上船看看?”

  “想。”

  铁柱又咧开嘴笑了一下:“行。明天早上五点潮水涨,我带你出去转一圈。”

  第二天凌晨四点刚过,林海就醒了。他穿好衣服走出旅馆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码头上的灯还亮着几盏,把泊位之间的水面照成斑驳的亮片。铁柱已经在船上了,正在往甲板上搬渔线。看见林海走过来,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朝他招了一下手:“上来,帮我理线。”

  林海跳上船的时候船舷晃了一下。他的体重压上去之后船身的偏转幅度让他本能地握住了船舷边缘的缆桩,用了半秒钟适应了水面的晃动节奏,然后松手走到铁柱旁边蹲下,开始帮他理那卷延绳钓的主线。线在他手里和铁柱手里穿梭着,铁柱一边理线一边随口跟他说着船上这些物件的名字——缆桩、绞盘、锚链孔、罗盘座,说到什么就指一下什么。林海跟着他的指点看过去,嘴里把这些名字重复了一遍,手上的理线动作也没有停下来。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铁柱发动了柴油机。船身在水面划出一道先慢后快的弧线,林海坐在船舷边的木板上,感受着船底和海面之间那种持续的、有弹性的接触——海浪从船底穿过时会带来一阵短暂的抬起感,像有什么东西从脚下把他托了一下又放下去。铁柱站在驾驶舱里,一手搭在舵轮上,另一手朝前方指了指:“那边看到没有?灰白色那一片,就是养殖区。”

  林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水面上浮着一排排颜色整齐的浮球,在海面上一字排开,跟着潮水缓缓移动着。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扶着船舷的铁栏杆,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冲驾驶舱喊了一声:“铁柱叔,那些浮球下面吊着的就是扇贝?”

  “是!每笼三四百粒,吊在水下两米左右,刚好是它们最舒服的深度。”

  船在养殖区边缘减速,柴油机的声音从轰鸣变成了低沉的怠速突突声。铁柱把船停稳,走到甲板上,从船舷边提起一只吊笼,拉出水面给他看——笼网里密密麻麻附着着指甲盖大小的幼贝,壳面还带着淡黄色的薄垢,但边缘已经长出了清晰的新纹路。他把笼子凑到林海面前,让他看得更清楚。

  林海凑近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排笼网上幼贝的密度和分布,然后问了一句:“铁柱叔,志高叔说这批苗的存活率有多少?”

  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知道了?志高说八成五左右,今年气候好,水温和盐度都稳,比去年强多了。”

  他们返航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反光。林海坐在船头,迎着海风,手里的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包里的笔记本还是空白的,但他在船上的时候已经看了很多,那本子上迟早会被填满。

  当天下午,曹山林带着林海在码头边的浅滩上走了一趟,指着滩涂上的那些小洞和痕迹教他认——哪个洞是蛤蜊的,哪个洞是泥螺的,哪个痕迹是海蟹爬过之后留下的。他蹲在滩涂上,用手指顺着小孔往下抠,触到硬壳之后小心地挖出来,是一只巴掌大的文蛤,壳上的纹路清晰漂亮。他把文蛤放在林海手心里:“你试试,沿着这个方向找,不要挖太深,顺着洞往下摸就行。”

  林海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探进一个洞口。他的手指比曹山林的更细一些,在湿泥里探得更灵活,很快就在洞底触到了一片硬壳的弧面。他小心地把它从淤泥里提出来,也是一只文蛤,大小和他爸挖到的那只差不多,壳面带着湿润的光泽,被海水洗净之后纹路的深浅层次格外分明。他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了随身带的小铁桶里。

  傍晚回到旅馆的时候,铁柱已经在院子里架起了灶台,旁边蹲着一只半满的小铁桶。林海把小桶放在灶台边的时候,铁柱探头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不错嘛,第一次赶海就有这收获。明天早上潮水退得更远,滩涂露出来的面积更大,到时候能挖到更多。不过咱们先吃饭,今天你叔我给你露一手葱油泥螺。”

  晚饭的时候院子里坐着好几个人。铁柱、栓子、王建军、大鹏都回来了,赵志高也在,从养殖区那边骑着小船赶回来的。曹山林坐在靠院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但笔是搁着的。他听着饭桌上那些人说话——铁柱在抱怨今年夏天码头上的淡水供应比去年少了,栓子在说船底该刮了,王建军在问林海在屯里巡山都走哪几条路线——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七月的晚风里带着海腥味和煤炉的烟火气。林海坐在铁柱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饭,耳朵听着四面八方飘过来的声音,但有时候会在说话间隙里抬一下头,看一眼院墙外那道被码头灯光映亮的水面,然后再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在把一个陌生的地方变成自己熟悉的地方,不需要很多时间,只需要在海边待一段时间,让海风把他的头发吹成另一种方向,让他学会区分哪些东西在海边的日与夜之间被重复的次数最多。

  夜里曹山林把林海送到房间里。林海坐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傍晚挖到的那只文蛤壳,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壳面上的纹路。他把手摊开,把文蛤壳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纸笔,开始在上面描画它的轮廓和纹路。

  曹山林在他对面坐下:“今天上船晕不晕?”

  “不晕。有点晃,但没有那种想吐的感觉。”

  “那就好。明天让你铁柱叔带你出海远一点,看看外海的浪。”

  林海放下笔,点了点头:“爸,我今天在船上听铁柱叔说,海上的浪在没风的时候也有一两尺。在大风天,浪能有好几丈高。”

  曹山林听出了他话里的那点小心思,但没有接。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码头方向的风放进来:“海和山一样,你不能怕它。你怕它,它就吃你。你不怕它,它也会吃你。所以你永远要对它有数。”

  林海听了,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灯光下把他爸说过的那句话又重想了一遍,然后把文蛤壳小心地放回桌上,合上笔记本。“爸,我记住了。”

  曹山林站在窗边,没有回头。窗外的码头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道道细长的光影,随着潮水的呼吸慢慢移动着。他听着身后林海放下纸笔的声响、吹灭煤油灯的声响,以及那少年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在陌生的床铺上慢慢找到入睡姿势的细微动静。那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道在山与海之间反复穿梭的风,从黑水屯的院子吹过来,穿过平原和铁路,在七月的石塘湾码头停住了,然后沉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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