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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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能让克莱恩因为她,被写进那种新闻里。不能让他的名字和“斗殴”“盖世太保”“诊室”这些词连在一起。

“赫尔曼,”她又试着唤。“中午了,”声音软得像在哄一头炸了毛的狮子,“我们一起吃饭。”

说着,怯生生扯扯他的衣角。

空气凝滞了不知几秒,克莱恩的手指终于松开些许,君舍被往后一推,后背重重撞上大理石窗台。

“文医生,”棕发男人额角青筋迸起,嘴角的笑被疼痛撕掉了一半,他缓缓直起身,目光从克莱恩肩上越过去,“文医生,看来你未婚夫不太欢迎我这个病人?”

“是,君舍上校,您该走了。“

女孩答得干脆,脆得像冬天踩断了一根冰凌。

君舍的眉头微妙地一扯。他被赶过很多次:被女人赶过一次,某位工业家夫人在发现他还同时约会她的闺中密友时,把香槟泼在他西装上;被女人的丈夫赶过不止一次,通常伴随着猎枪和恶犬。

年轻时被酒店门童赶过,因为他穿着沾了泥的靴子踩在大堂的波斯地毯上,被餐厅经理赶过,在他拿面包屑弹了对面桌一位秃顶老绅士的光头之后。

可他从来没有被女人用一个字赶过。“是”

君舍的后脑勺靠着窗户,低头觑了眼自己惨不忍睹的领口,忽然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像是在欣赏一幅标价过高的拙劣画作。

棕发男人将大衣搭在小臂上,从容转身,仿佛一只在暴雨里踱了一圈,回到洞口时还要先抖抖毛上水珠的狐狸。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他侧过半边脸,露出那片青紫颧骨,嘴角弧度闪现一下。“你夫人用的可吸收缝合线,一盒要两百马克。”

“下次打我的时候别打脸,毕竟她缝得很辛苦。”

克莱恩冷冷扬眉,“你再出现在她面前一次,我会让你连站都站不起来,到时候你可以问问她,她会不会给你缝。”

走廊里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护士把推车紧贴墙壁,看报的男人把脸完全藏在报纸后面,对面的诊室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君舍的脸在墨镜后变成了一张更为幽深莫测的面具,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疾不徐,像一只刚在兔子洞里闹了一通、嘴里还叼着根兔毛的狐狸。

那背影慢悠悠穿过走廊,在楼梯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诊室里安静下来一瞬,护士站的电话铃就响起来。克莱恩仍站在门口,手指还没完全松开。

俞琬望着他的后背,肩膀绷着,像拉满了的弓。

“赫尔曼。”她轻声唤他。

男人没动,目光还钉在楼梯口,猎豹在狐狸跑掉之后,还会盯着那片空荡荡的草丛看几秒,确认侵入自己领地的败类是真跑了,还是只是换了个灌木丛,重新蹲下来舔爪子。

他的呼吸比平时重,大衣下的胸膛缓慢起伏,如同一头被激怒又被锁链拽住的狮子。

“赫尔曼。”女孩又喊,裹着“你理理我嘛”的尾音。

她悄悄伸手,拽拽他制服的袖口,见他依旧纹丝未动,又轻轻晃了晃,鹰徽纽扣从扣眼里蹦出来半截。

“你转过来。”底气不足,但语气很认真。

金发男人转过来一点点,不足一掌宽,刚好够他用余光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下一秒,他将女孩拽进诊室,蓝眼睛冷冷一扫走廊,黑压压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门锁咬合的咔哒声在诊室里格外响。

俞琬站在诊椅旁边,两只手绞着白大褂下摆,脸红红的,刚才太着急了,血气全涌到脸上,现在还没退下去。

男人此刻依旧维持着一种刚从拳击台上下来、还在等裁判读秒的人才会有的姿态,呼吸还没调匀,肾上腺素尚未退潮。

那混蛋说“她缝了四针”,四针,他教训在他脸上的伤又被她的手给补了起来。

这念头落下,克莱恩的手攥成了拳头。

在勃兰登堡的冷杉林里,君舍嘴角沾血跪在雪地上,语气不疼不痒。“打完了?”

他当时就应该再补一拳,他就该彻底打碎那家伙的鼻梁,下一记扼住他的喉咙,再一记招呼在他下巴,让那个该死的混蛋在医院躺上十天半个月,以后照镜子时永远记得这一拳。

他收手了,因为她在庄园里,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等他回去,他不想带着一身血回去。

现在他后悔了。

女孩的目光落在男人青筋腾起的手背上,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生气,并非那种摔东西、吼人的生气,他的生气是收着的,犹如刀收在鞘里,看不见刃,可刀鞘却被握得发了白。

克莱恩低头看她,“几针?”声音硬得像冻了一整夜的铁,蓝眼睛里却跳动着被冰层压着的火。

“四针。”她答,音若蚊蚋,仿佛犯了错的学生在被老师审问时答的那个“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她耷拉下脑袋,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武装带上,像兔子用前爪扒拉狮子的鬃毛。“你在生气。”

男人肩膀微微动了一瞬,余光瞥见那几根细白手指搭在自己腰间两指宽的皮带上。

她不知道这动作对他意味着什么,她此刻正搁在他全身上下最靠近枪套的地方,他闭了闭眼。“没有。”

女孩鼓起勇气仰起脸来,克莱恩生气时,说的话会比平时更短,看人会看到别处去,他现在就是这样,下巴绷着,眼睛钉在门口。

在圣马丁街诊所,他和约阿希姆险些动手时也是这样的。

她咬唇犹豫了一下,用两只小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握不全,连指节都盖不满。

“我不知道他会来,他有转诊单,我是医生,我…我不能赶他走。”语速比平时快,可尾音里却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克莱恩唇角动了动。

他知道她是医生,知道她不会拒绝病人,她心软得过分,见到伤口就会缝,见到血就会止,还见不得人疼。

她不可能把一个鼻青脸肿的病人赶出诊室。

在巴黎小诊所,她会给浑身海腥味的码头工缝额头,会给贫民窟的孩子们看猩红热,专注的,温柔的,他见过无数次,他喜欢她这样,现在也喜欢。

可那混蛋是故意的,故意让她的缝合线覆盖自己的拳头留下的痕迹,这是无法用任何军事术语定义的入侵。

沉默良久,他的手突然翻转,将她的小手整个包裹在掌心。拇指重重蹭过她缝合过的右手,男人指腹粗糙,刻意加了力道,碾过她细嫩皮肤时,立刻疼得她轻呼一声,眯起眉眼。

不过片刻光景,那五根指头都泛了红。

他胸膛起伏一下,憋在胸口的那口气被慢慢呼出来,如同坦克引擎切回怠速时的闷响。

“我知道你是医生。”他目光落到药柜的碘酒瓶上,“我只是,不喜欢你的手碰他。”

这句话来得比预想的更直白,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男人不再说话,仿佛掩饰什么般,用拇指擦着那一小片皮肤,反反复复,好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痕迹彻底抹去。

他的手指很烫,一个能单手拎起一箱弹药的人,在碰到她的一刻,力道减到连蝴蝶都惊不走的分量,可对俞琬来说却还是有点疼。

她觉得指节都快要被他擦出火花来了。

再抬眼时,在男人眼底她看见了别的东西,愤怒的暗火之下,藏着明晃晃的委屈。

一头狮子被狐狸挑衅,又不能当着她的面把狐狸一喉咙咬死,于是只能窝在角落里生闷气,尾巴甩得啪啪响。

她忽然有点想笑,笑他这么大一个人,吃醋的样子,像被抢了饭盆的大型犬,却又升起更多的心疼,他的气全憋着,憋到最后只能用拇指擦她的手背。

“你的手还疼不疼。”她垂眸,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

克莱恩的手僵住片刻,仿佛一时没明白疼什么,转瞬间指节松动,刚好够她的指尖稍稍探出来,触到冷杉林归来时他破了皮的指节。

“不疼。”语气依旧像块冻硬的钢板。

那道红痕已经快消得快看不见了。

她抓起他的手,唇瓣几乎贴上他指节,呼吸温温软软,像一小团棉絮捂在上面。

“你的手是用来扣扳机、签军令,抱我的,”最后一句咬得极轻,轻到只停留在唇齿之间。“不是用来打他的,不值得。”

话音落下,克莱恩的肌肉绷紧一瞬,他把她往前拉近一步,她的鼻尖碰到他的铜质勋章,还没来得及缩,头顶便砸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先吃饭。”

女孩稍稍松下半口气来,虽然还没能哄好,到底是肯坐下来了。

铝制盒盖掀开的瞬间,暖融融的甜香漫出来,是苹果肉桂土豆泥,那气味让她今天绷得紧紧的神经都松下些许。

她挖起一勺土豆泥送入嘴里,甜和咸同时在舌尖软绵绵化开去。

而克莱恩在对面正襟危坐,看着她和小松鼠似的鼓着腮帮子嚼。待咽下了第一口,她抬起头来。“赫尔曼,你吃了吗?”

“不饿。”

只见她缓缓眨了眨眼,舀了一大勺土豆泥,小手颤巍巍递到他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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