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才亮相第二弹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半个多小时后,孙老头带着他老伴儿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斯文文的中年男子,还有几个拿着一沓试卷、一看就是老师的人,将信将疑地走进了院子。
孙老头定睛一瞧,院里这气氛,跟他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那两个公安,这会儿正跟王建国他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说有笑的,勾肩搭背的,跟处了多少年的老哥们儿似的。
王建国脸上的笑就没停过,递烟的动作都带着点得意洋洋的劲儿。
街道办的干部带着他那几个人,把王旭东和苏清晏团团围住,手里拿着各种教材,你问一句我问一道,问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可那两个小的,一个比一个稳。
苏清晏站在那儿,小手背在身后,不管问什么,都能答上来,语速不快不慢,跟背课文似的。
王旭东更绝,问完了还反问人家几句,问得那几个街道办的人一愣一愣的。
孙老头走近几步,看清楚了他那几个熟人的表情。
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看那俩孩子的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
不对,不是看稀罕物件儿。
是看神仙。
街道办干部一抬头,看见孙老头进来了,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了两声,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孙老头的手使劲晃。
“老孙!老孙!幸亏你早上打电话给我,让我带人过来登记!要不然等我们发现这俩孩子的情况还不知道等什么时候,那就是我们工作的失误了。”
孙老头被他晃得有点懵:“咋了这是?”
“咋了?”街道办干部回头看了一眼那俩孩子,声音都带着颤,“这俩孩子,天才!神童!我跟你说,我干了这么多年街道工作,没见过这样的!那些箱子里的小学教材,我们几个人轮着问,愣是没问住!不管多难都能答上来,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分析国内外形势,讲得头头是道!”
孙老头愣了愣,扭头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手里夹着烟,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那得意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孙老头的嘴巴慢慢咧开,咧到耳朵根。
他老伴儿也知道什么情况了,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自家老头子这辈子就会舞刀弄枪,转业这么多年,就在对个师专当了个保卫科副科长。
平时跟他说学校的事儿,他听得直打瞌睡,让他帮学生抓个校外闹事的混混倒是冲得比谁都快。
就他这样的,突然跑学校找她说挖掘了俩天才,还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说得绘声绘色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老头子早上背着她喝大酒了。
可凑过去使劲闻了闻,没闻到酒味。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担心起来:老头子这是癔症了?
隔壁那俩小孩她是见过的,白白净净挺招人喜欢,可天才?四岁学到五年级?还看医书?还看那么多杂书?
她当了这么多年四年级教研组长,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学习进度稍微快点的——有。
跳级上的——也有。
可那是人家七八岁的孩子,一天到晚捧着书看,家长追着打着才歇会儿。
四岁自学到五年级?
她一个字都没信。
可架不住自己老头子赌咒发誓,说有一句假话,从此戒烟戒酒。
这话太重了。
她跟老头子过了半辈子,他那点儿爱好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喝酒抽烟,戒烟戒酒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就这么着,她稀里糊涂地跑到校长室,把这事儿跟校长说了一遍。
校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说,咱们做革命工作的,说话要实事求是,可这事实……它听着就不像事实啊。
小学知识要真这么容易学,那还要学校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当老师的干什么?大家都回家自学得了。
而且还是四岁,自己四岁干什么?
想不起来了,好像在seisei和烂泥?
可万一呢?
万一真有这么俩孩子呢?
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四月的阳光照在校园里,几个学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喊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他心里拿定主意,没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左右几步路,就去看看吧。
“叫上教研组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带上各年级卷子,咱们现在过去正经八百地考一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
孙老头得意地看了一眼老伴,那眼神里写满了“看见没,你男人这回可没喝大酒”。他又使劲拍了拍街道办干部的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看到我请来的人没?向阳小学校长,还有三到六年级的教研组长。俩孩子水平到底什么样,咱们现在就考。”
那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这时走过来,打量着王旭东和苏清晏,又看了看那些书,推了推眼镜,转头对街道办干部说:“这俩孩子,要是真像你们说的那样,咱们清江市的教育史上,要出大事了。”
他就是向阳小学校长,和这个街道办领导也认识。
对方有个小孙子就在他们学校,学习不咋地,调皮捣蛋作弄同学样样精通,他都不稀得说。
刚才那几句话,他说得四平八稳,跟平时在全校大会上讲话一个调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已经顶到嗓子眼了,手心里全是汗。
天才,四岁的天才,可能就在眼前。
要是这俩孩子真是天才,那必须抢,坑蒙拐骗也得整到自己学校来。
什么借读费?那是什么玩意儿?一分不收还给钱!他亲自去局里跑手续,今天就把学籍挂上!
只要人在他们学校待一年——不,只要学籍入了向阳小学,哪怕他俩第二天就跳级走了,那也是他的政绩。
以后开会,市里汇报,他能拿这事儿说十年。往上走的那几步台阶,说不定就靠这俩孩子了。
巧了,街道领导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可心里早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俩天才出现在自己街道,自己又是第一个发现的人,这叫什么?
这叫慧眼识珠,这叫工作扎实。
以后这俩孩子要是进了北京少年班,或者早早就考上大学,自己的进步……
稳了!
他递给校长一根烟,校长摆摆手没接,他又收了回去,笑呵呵地说:
“老刘啊,咱们公事公办,先测试,测完了再说。不管结果咋样,这事儿都得上报,这是咱们清江市的光荣嘛。”
校长点点头,心里却骂了一句:光荣你个头,还不是想抢功劳。
不过面上一点没露,转身对那几个教研组长招招手:
“准备好了没?一会先从一年级开始,拿两学期知识汇总卷,慢慢往上加,不着急,考踏实了。”
教研组老师们重重的点了点头,一个个眼睛放光。
就听这么一会功夫,他们就知道这俩孩子是天才,回答的那些知识点有的都到初中了。
谁家四岁孩子会这个啊?
五年级教研组组长这时已经琢磨开了,到底怎么样才能把这俩孩子抢到自己班?
这时向阳小学校长走到王旭东和苏清晏身边,语气要多温柔有多温柔,“小朋友们,你们好啊,我是隔壁小学的校长——刘国栋,你们不是想要卷子测试一下自己的真实水平吗,我连老师都带来了,咱们现在就做?”
苏清晏乖巧地喊了一声“刘校长好”,然后就不说话了,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盯着王旭东,让他拿主意。
王旭东能说啥?
他背着小手,老干部似的点点头:
“刘校长工作做得踏实啊,值得表扬,以后上级领导肯定要给你加加担子。咳…嗯…正所谓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的提议我赞成,那咱们现在就移步学校?”
刘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好,好,移步学校。”
他转身对街道干部挥挥手:“老李,你们先忙着,我带孩子们去测试。回头结果出来,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街道领导哪能同意?
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
王家人赶紧跟上。
……
向阳小学会议室里。
有些年头的宽大木头桌子上垫着绿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绒布上边是一层玻璃。
王旭东和苏清晏面前摆着几沓试卷,铅笔、橡皮、尺子、钢笔、墨水瓶子、水杯一字排开。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刘校长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眼睛却一直盯着王旭东和苏清晏,心里不知道琢磨什么。
几个教研组长围坐在长桌两侧,谁也不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
会议室里除了他们,还有两个公安和街道办的领导,端端正正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表情严肃得跟开公审大会似的。
其余人员包括王家人全部站在会议室外等候。
王旭东看了一眼苏清晏,对她做出加油的手势,就拿起一年级试卷开始检查。
嗯,语文、数学必考,思想品德,原来叫政治是吧,现在一年级就考了吗?
他不知道的是现在学校里思想品德不是统考科目,但也考,成绩计入成绩册。
语文,挺简单的,就是这个笔画部分要注意,不能倒插笔。
数学,更简单了,真的非常简单,和以后孩子那些题目没法比。
思想品德那更不用说了,像王旭东这种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根正苗红的祖国花朵思想品德能不过关吗?
填空题:我们的国旗是()。
这题除了后来某些不是人的明星不知道是个人都知道吧?
判断:上课可以随便吃东西和说话吗。
简答:见到老师应该怎么做?
就这些题目简直闭眼答。
三份一年级试卷写完他总共花了二十多分钟,主要是语文,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多。
主要是笔画部分,成年人的思维做这种题难免会出错。
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他把卷子推给对面的老师,又拿起二年级试卷。
苏清晏比他早交了两分钟。此时教研组的老师们已经围在一起批改了,几颗脑袋凑在一块儿,压低了声音叽叽咕咕,听不清说什么。
王旭东没顾上看,低头继续答题。
二年级语文,开始有阅读理解,短文不长,几句话,问的问题也简单。数学多了两步应用题,依然闭着眼都能做。思想品德还是老一套,什么团结同学、尊敬师长、爱护公物。
他写着写着,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这哪是考试,这是给他送自信心的。
考完,交卷。
三年级多了个自然。
这门学科他是重点学的,上辈子学过的早就忘了。
这个年代自然课本上主要内容就是。
植物:根、茎、叶、花、果实、种子、土壤
动物:运动、吃食、自我保护
物质:水、空气
人体:皮肤、肌肉、骨骼、五官
简单物理:力、运动、太阳、月亮、天气
很简单的。
而四到五年级的试卷,多了两门科目——地理和历史。
学好这些,除了对它们非常感兴趣,那就只能死记硬背了。
巧了,他和苏清晏,记性都好得有点过分。
王旭东翻着那些试卷,心里暗暗好笑。什么省会城市、什么铁路干线、什么朝代更迭、什么历史人物等。
这些在他上辈子的记忆里本就零零散散有点印象,再加上这辈子重新看书巩固,答起来根本不费劲。
苏清晏那边更快。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一页翻过去,又一页翻过去,跟机器似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卷子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又从直射变成了西斜。暖黄色的光斑在绿色的绒布上慢慢移动,最后落在墙角,慢慢暗下去,会议室里灯光亮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王旭东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从下午三点多到现在,已经快七点半了。
四个多小时。
他和苏清晏总共做了一年级到五年级的所谓知识汇总试卷,题量很多,再加上毕业考试的语文数学两张卷子,一共二十二张。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每一题都认真答完。
全程贯注,不敢松懈。
他扭头看了一眼苏清晏。小丫头正低着头,还在检查最后一张卷子,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心微微蹙着,她也累了。
过了两分钟,她放下笔,抬起头,对上王旭东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王旭东也点点头,把面前那最后一张卷子往前一推。
“交卷。”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师们已经麻木了,一下午时间他们算是真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天才。
那卷子答的,除了语文,他们想扣分都找不到理由。
连那些平时孩子们最容易错的应用题、最头疼的填空,都写得规规矩矩,得数正确,步骤完整,连单位和标点符号都没漏一个。
字也写得好看。不是那种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是工工整整的楷体,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也不知道这点大孩子是怎么练的。
再一想自己家孩子,他们有一种直接打死重生的念头,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而语文,老师也就只能从阅读理解和作文上面扣扣分了。
其实,作文他们都不忍心扣,这俩孩子写的要深度有深度,要寓意有寓意,知识储备量根本不是这个年纪孩子该有的。
扣分他们都觉得良心过不去。
他们甚至想把这些作文寄到出版社参加作文大赛,可是这个念头也就一闪而过。
出版社编辑收到肯定打回,认为这是老师代笔。
要不是他们一直坐在这里看着,也肯定认为代笔。
批完最后一张,几个教研组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孙老头老伴儿站了起来,声音有点抖:“刘校长……”
“嗯。”
刘校长应了一声没回头,他站在会议室另一头,背对着大家,正拿着俩孩子的学籍材料,跟张英和王建国亲切地说话。
旁边还坐着教育局的、市里的领导,教育局教研室的人分别拿着一沓卷子仔细翻看,也不知道能不能看的懂。
下午那会儿,俩孩子做到四年级试卷时,刘校长就坐不住了。
屁股上跟长痔疮似的,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坐下,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瞄。
等教研组老师们批完四年级卷子——又是全对,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跑到外面拉着王建国回家拿俩孩子照片,亲自办入学手续。
填表、盖章、贴照片,一气呵成。办完了,又揣着材料亲自跑到教育局入档。管他下没下班,反正就一个要求。
现在必须给我办。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教育局的人被他堵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两张薄薄的入学申请表,愣是没敢说半个不字。
等手续办妥了,他才去找领导,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教育局领导听了,反应比他更激烈。当场拍了桌子,又抓起电话往上汇报。
打到一半,又放下电话,让刘校长再说一遍,说仔细点,一个字都不许漏。
刘校长又说了三遍,还拿组织的严肃性赌咒发誓,那些头头脑脑们才算信了。
信了之后,就连主管教育方面的市领导都带着人秃噜秃噜全来了。
街道办领导跟刘校长前后脚出去的,又一起回来的,他跟在市领导身后。
现在这会儿,会议室那头,领导们正围着王家人,脸色跟过年似的。
主管教育的领导握着张英的手,上下晃了三回:“王同志,辛苦啦!辛苦啦!养出这样的好孩子,您是功臣啊!”
张英脸都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结结巴巴地说:“领……领导同志,别这么说,我们也没做啥,孩子自己争气……”
王建国在旁边站着,腿不知道是站久了还是紧张,一直在那儿抖。
他想学着新闻联播里那样伸出手去握领导,又觉得不合适,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讪讪地笑着。
领导笑了,又握住王建国的手亲切交谈。
由不得他和教育局的人不重视。
这个年代全国都在喊“早出人才、快出人才、多出人才”。
报纸上天天报,广播里天天讲。
而俩四岁的天才,那就是人才中的人才。不是将来是人才,是现在就是。
最关键的是,这俩天才是从东北那疙瘩自己跑过来的,就为了在淮市读书。
这说明什么?
说明淮市这个地方有吸引力啊!说明咱淮阴专区清江市的教育工作走在前头啊!说明咱们这地方,连天才都愿意来!
这对他们就是政绩啊!
这政绩还是自己长腿跑来的。
领导沉吟片刻,招呼站在会议室门口当门神的两个公安过来,严肃的命令:“你们现在就回去向你们上级领导汇报俩孩子情况,不要耽误!”
他话没说透,但教育局领导们都是笑容满面,他们懂。
俩公安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刚落,他们就小跑着出去了。
今天下午他们也开眼了,原来天才离他们这么近,还是自己辖区的。
年长公安心里寻思以后这边治安要加强管理了,千万不能出现地痞流氓和返城‘流浪’知青打扰神童学习的情况。
年轻公安心里想这事能吹一辈子,以后这边要天天来,早中晚都要来,谁敢咋咋呼呼的就带回去坐铁板凳。
他们气喘吁吁跑回单位就把这件事跟所长汇报了,所长不敢耽误,立刻就往上汇报,上级领导又层层汇报。
待主管这方面的领导得知后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学校,和主管教育的领导简单沟通,命令就下达了。
让这俩公安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亲自去东北,把王家一家四口的户口迁过来,什么没单位接收,那是对别人说的。
天才的待遇能一样?
这件事还必须办的迅速,办的利落。
要不然等东北那边知道了就迁不过来了。
你说你们淮市教育水平好,行,我认,但我们省总不能一家好学校都没有吧?
好,就算我们没有,那东三省一个好学校都没有?
什么,就是没有?
那我们把俩孩子直接塞哈工大去,让那里面专家教,一直教到博士毕业,行不行?
我们土生土长的宝贝疙瘩,凭什么让你淮市捡漏?
没这个说法!
几天后,家公安风尘仆仆的来到甘河,找到王老头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后,王老头仰天大笑,样板戏都唱了起来。
……
晚上八点多。
行署机关招待所里,一个包厢内灯火通明。
淮扬菜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水晶肴肉切得薄如纸片,摆成一朵牡丹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