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就上初中了?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人流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到了会议室,苏清晏照例问了声校长好,然后自动进入学习模式,板着小脸拿出那套德语教材——马领导托上级领导辗转找关系,好不容易才从首都外国语大学弄到的内部资料。
照例先放磁带,跟着读,默写。
王旭东这回却走神了。
他发现刘校长的脸色不太对,刚才丫头打招呼的时候,校长只是勉强点了点头,笑得也不自然。
这在之前是从没有过的事。
他正琢磨着,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还是学校这边有什么事让校长心情烦躁,忽然一个东西砸中了他脑袋。
粉笔头。
“王旭东,集中精神!”
苏清晏凶巴巴地瞪着他,手里还捏着另一支粉笔,一副随时准备再扔的架势。
王旭东揉揉脑袋,讪笑一下,拿起笔继续写。
余光里,刘校长已经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窗外,六月的阳光明晃晃的,操场上还有学生玩耍,欢笑声远远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
在王旭东和苏清晏自学德语课程时,会议室里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马领导,另一个不认识。
苏清晏进入学习状态后是出了名的高冷,谁来都不抬眼。她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教材,手指跟着磁带轻轻敲着桌面,对外界浑然不觉。
王旭东抬头看了一眼,对着马领导和那个陌生人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学习。有什么事,一会再说。
马领导微笑的看着他们两个,也没打扰,和淮中校长静静的坐着。
对,这陌生人就是淮中校长。
早上他去教育局办事,在门口碰见了清中校长。
两人一照面,那气氛就不对。
双方先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没说两句就开始小声争执,等进了局长办公室,就差脱衣服干一仗了。
这会儿坐在会议室里,淮中校长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埋头学习的孩子身上,心里的火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俩孩子,他看着就喜欢。
早上那会儿可不是这样的。
教育局局长看见他和清中校长一前一后进来,头就开始疼。
清中那个老东西天天来,局长恨不得躲着走,现在淮中的也来了,不用问,肯定也是为了那俩天才。
关键是,这事儿他一个局长说了也不算啊。
他跟清中校长说了无数遍,对方不听,一个劲儿让他想办法。
淮中的来了,话里话外还是清中那套词——什么“不能耽误孩子”“要因材施教”“教育工作者要有担当”。
可他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替上级领导做决定?
他这个局长干腻歪了?
实在没办法,他把手一摊:“行了行了,你们也别跟我掰扯了,咱一起去见领导。反正我是说了不算。”
就这么着,仨人一起来了马领导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俩校长反倒不闹了。
他们先合作,统一口径——让孩子继续在小学自学初中知识,那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云云。
话里话外,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等马领导听完,神情有所松动,他们才开始抢人。
清中校长抢先开口:“我们学校离家近,离师专也近。孩子进了我们学校,走路十分钟就到。家里有什么事儿,抬腿就回来了。”
淮中校长冷哼一声:“近有什么用?教学质量跟不上,近也是白近。我们淮中师资力量是你们清中能比的上的?”
清中校长急了,腾地站起来:“你淮中师资强?强什么强?我们清中去年中考语文平均分比你们高半分!”
“那是去年!前年呢?大前年呢?”淮中校长也站了起来,“五年平均,你们哪一年比我们高过?就去年你们走了狗屎运,还真当自己行了?你怎么不提一下高考数据呢?你好意思提吗?”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升学率在那儿摆着呢!高考我们也不比你们差!”
“升学率?你们那升学率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掐了多少尖子生心里清楚!”
清中校长脸涨得通红,指着对方鼻子:“你什么意思?你们淮中就没掐尖?你们年年抢我们生源我还没跟你算账!”
“抢?那是人家愿意来!你以为好学生是抢来的?那是考出来的!”
“放屁!”
“你才放屁!”
会议室里,气氛已经彻底失控了。
清中校长指着淮中校长的鼻子:“你凭什么这么霸道?!教学质量我们也不差!凭什么俩天才就非得是你们淮中的?”
淮中校长一把拍开他的手:“凭什么?凭我们淮中建校八十年了!凭我们出的学生比你们多十倍!凭俩孩子爷爷奶奶也是我们淮中毕业的,你清中才几年历史?也敢跟我们争?你配?”
“建校久有什么用?老牌子早就过时了!”
“过时?你再说一遍?”
两人越说越近,脸都快贴上了。
清中校长脸红脖子粗,情绪上头,一把推了过去。淮中校长被推得往后一踉跄,撞在墙上,瞬间也火了,冲上去就是一拳。
清中校长被打在肩膀上,疼得龇牙咧嘴,反手就揪住淮中校长的领子,两人你推我搡,在办公室门口直接扭打起来。
教育局局长冲过去一边拉一边跺着脚喊:“别打了!别打了!像什么话!”
根本没人听他的。
马领导端坐在椅子上,茶杯端在半空,也不拦,就那么看着。他脸上表情复杂,像是在看一场闹剧,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清中校长被淮中校长按在墙上,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喊:“你等着!这事没完!”
淮中校长也不松手,咬着牙回:“没完就没完!怕你?”
两人折腾了好一会儿,直到马领导秘书听见办公室里声音不对冲进来才拉开两人。
后来怎么挨批就不说了,反正最后结果是淮中赢了,所以他现在有资格坐在这里看俩孩子认真学习的小模样。
不是因为他打赢了架,是因为马领导心里本来就更倾向于淮中。毕竟,淮中这么多年一直压着清中,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这话,他不会说出口。
此时他在想何时把天才神童入校的事悄悄传出去,等家长们都知道了看今年清中怎么和他们抢生源,以后也只配收他们不要的。
清中那老东西还让他等着,我就等着了,看你能怎么地!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刘校长按停了录音机,让俩宝儿~休息休息。
他也想明白了,是不能强留俩孩子在小学,对他们未来不好。
只是心里非常不舍,他是发自内心喜欢这俩宝儿~
马领导这一个半小时一直看着俩孩子认真学习。
心里感慨万千,他还打算让他们俩在小学里待上一年半载,适应适应,沉淀一下。
可谁知这才多久,小学就装不下他们了,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等王旭东和苏清晏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筋骨后,马领导笑着把淮中校长介绍给了俩人。
打招呼时王旭东有些意外,这是来干嘛来了?
等淮中校长把初一老师早上一起找他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才恍然,原来因为这个。
在小学还是去初中对他和小丫头都无所谓的事,要是非要去初中,他其实更倾向于去清中,无他,就因为离家近。
不过马领导既然把淮中校长带来了他也无所谓。
看了丫头一眼,见她一副你做主的样子就对马领导说:“一切都听马爷爷的安排。”
马领导笑着颔首。
他和淮中校长也没多待,和王旭东和苏清晏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不用猜肯定是去他们家了。
等他们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旭东正准备坐下继续看书,却发现苏清晏忽然拉住了刘校长的手。
“刘校长,”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我们明天就去读初中了呀?”
刘校长愣了一下,笑着点点头:“是啊,明天就去淮中了。”
苏清晏眨眨眼,小嘴一张,话匣子就打开了,变成了小话痨。
“那以后我们还能来看您吗?您会想我们吗?我们走了您会不会不习惯呀?您平时一个人在办公室,没人陪您说话会不会闷?您要是闷了可以去我们家坐坐,我妈做饭可好吃了,她炖的豆角特别香。您要是来了,我让我妈多做一个人的饭。”
刘校长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懵,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还有还有,”苏清晏继续说着,“您以后工作别太累,该休息就休息。我观察过,您动不动就在学校里来回转,实在太累了……”
刘校长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也不说话,蹲下抱起苏清晏就紧紧的搂在怀里。
王旭东叹了口气,这丫头,平时一副高冷学霸的样子,一到这种时候就露馅了。什么高冷,什么沉稳,都是装的。
她就是个四岁的小丫头,舍不得对自己好的人。
这天下午,苏清晏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
德语磁带放着,她跟着念两句就走神;俄语单词默着,写几个字就抬头往门口瞟一眼。王旭东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懒得说,说了也没用。
最后她干脆把笔一放,站起来就往外跑。
王旭东头也没抬,就知道她是去找刘校长了。
果然。
苏清晏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探出小脑袋,往里瞅了瞅,见刘校长正低头找着什么东西,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刘校长一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就收不住了。
“怎么了清晏?不在会议室学习?”
苏清晏摇摇头,小手拉住他的袖子,也不说话。
刘校长心里明白,这是舍不得呢。
他放下笔,站起来,牵着丫头的手:“走,陪我转转。”
从一年级开始,一个年级一个年级地走。
刘校长牵着苏清晏的小手,慢悠悠地走在走廊上。苏清晏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小手攥得紧紧的。
路过一年级教室,她往里瞅了一眼,那些小孩正趴在桌上写字,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里,那些小孩看她的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
现在要走了。
二年级,三年级,四年级……
每到一个年级,就有老师出来打招呼。看见苏清晏,老师们都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几句“好好学”“有空回来看我们”之类的话。
全校老师都知道这对天才明天就不来了。
苏清晏一一应着,乖巧得很。
转完一圈,又回到会议室门口。
刘校长蹲下来,看着苏清晏,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清晏,明天去淮中了,得让人家知道咱们小学出来的孩子,什么样。”
苏清晏点点头,小手还拽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刘校长笑笑:“去吧,以后想回来就回来,这里是你的母校,大门永远对你们开着。”
苏清晏这才松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校长冲她摆摆手。
她这才进了会议室。
王旭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笔递过去。
苏清晏接过笔,坐下来,翻开书。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
“弟弟,我有点舍不得。”
王旭东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
“舍不得就舍不得呗。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
苏清晏想了想,点点头,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阳光慢慢西斜,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傍晚,张英和王建国一人骑着一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来到小学门口。
两辆车都是二八大杠,凤凰牌的,车杠上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王建国握着车把,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咧着嘴,露出一口牙。
这年头,虽说已经是82年了,可骑着自行车在路上,照样是最靓的崽。
他心里那叫一个美。
别人家孩子上学,花钱;他们家孩子上学,挣钱。
不光学费全免,人家学校还倒贴两辆大凤凰。
他要跟人说这是市里最好的中学怕俩孩子走路累着,特意送来给他们接送孩子的,怕人家大牙都得惊掉。
不过这也没啥大不了的,用不着嫉妒,只要家里有俩虚岁五岁,周岁四岁的孩子自学到初一,学校肯定送。
俩没有,一个也行,多简单呐!
啥?一个也没有?
那肯定种子不行!
这就是命!
“你美够了没?”张英瞥他一眼,“跟个二傻子似的。”
王建国嘿嘿两声,也不恼:“美够了美够了。回头我擦擦车,亮得能照镜子。”
张英没理他,踮起脚往校园里瞅。
王旭东和苏清晏并排跟着刘校长走出来。丫头一看见那两辆自行车,眼睛就亮了,小跑过去,围着车转了两圈。
“妈,这车是咱们家的?”
张英点点头:“淮中校长送来的,说是给你们上下学用。”
苏清晏伸手摸了摸车座,又摸了摸车铃,轻轻一按,“叮铃”一声脆响。
王旭东看着那两辆锃亮的凤凰,心里啧啧啧了三声。
新校长会做人呐。
他下午还在琢磨上哪儿弄自行车票去。要是真天天走路去淮中,他倒是受得了,小丫头那两条小短腿非得走细了不可。
现在好了,两辆车直接送到手上,连油皮都没磨着。
那边王建国已经看见刘校长从校门口走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握住刘校长的手使劲晃。
“刘校长!刘校长!哎呀我这正找您呢,晚上必须来家里吃饭,没得商量!”
刘校长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
“不行!”王建国攥着人家手不放,“这一个多月您对俩孩子啥样,我心里门儿清。今天这顿饭您要是不吃,我往后见着您都不好意思说话。”
刘校长被他拽着,哭笑不得:“小王,你这是干什么……”
“吃饭!”王建国斩钉截铁,“我让我媳妇炖肉,咱们喝两盅。”
张英在旁边笑着帮腔:“刘校长,您就别推了。这一个多月俩孩子没少给您添麻烦,我们心里都记着呢。”
刘校长看看王建国那张热切的脸,又看看张英,再看看那俩孩子,终于笑着点点头:“行,那就叨扰一顿。”
晚上,这顿饭张英是下血本了。
副食品店里买来的肉食冷菜切好装盘,卤牛肉码得齐齐整整,猪头肉拌了蒜泥,还有一碟花生米。小煤炉上炖着一条鱼,锅盖一掀,热气腾腾,香味窜得满院子都是。
从甘河带来的木耳、蘑菇泡发开,现杀的公鸡一起在灶上开炖,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小火慢咕嘟。另一口锅里,木耳和肉片翻炒着,滋啦滋啦响。
王建国把孙老头也喊来了。
对方提了两瓶据说已经有20岁高龄的汾酒。
这一晚,刘校长喝高了。
孙老头也喝高了。
王建国更不用说,舌头都大了,端着酒杯还要再敬。
无他,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