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补习班?不开了行不行?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她说着说着又要往下跪。
人群里有人喊:“同志,别跪了,人家孩子都不好意思了。”
“就是,心意到了就行。”
“以后就当实在亲戚处。”
正在这时,一群穿白大褂的中年人从行政楼走出来,分开人群。
是院长带着人过来了。
“这位家属,起来吧。小苏医生是我们医院的骄傲,救人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你心意到就行了。”
接着,又转头对围观的群众说:
“大家都散了吧,这是医院,不要大声喧哗。”
围观的人这才慢慢散开,边走边回头议论。
女人被年轻男人扶着,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却使劲点着头:“谢谢,谢谢你们……”
院长转过身,看着苏清晏,眼里带着笑:“小苏医生,去学习吧。肾内组长刚才还在问你怎么还没来。”
苏清晏点点头,拉着王旭东往里走。
王旭东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站在原处,望着他们的方向。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被人当好人看。
那么问题来了。
再等个二十三十年,遇到这情况,他们到底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他考虑到第二天晚上五点都没考虑清楚。
……
向阳小学门口。
此时站着十个背着书包的少男少女。这局那局、这厂那厂的孩子都有,大的上初三,小的上五年级。
他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讲话。
内容无非是谁爸最近又升了半级,谁妈出差回来带了什么。
旁边,他们的家长也在互相寒暄,递烟,谈事情,一派热闹景象。
这些孩子对还没来的俩小老师没一点抵触。
开玩笑呢。
他们出身好,见的人多,懂得也多。对寻常老百姓家的孩子,他们眼皮子都懒得抬。可今天要来的这俩,是普通老百姓家孩子吗?
换句话说,这俩是普通孩子吗?
别看现在他们父母爷爷姥爷都当官的,可那俩孩子只要去了少年班或者高考入京,就是他们接触不到的存在了,以后更别提了,对方接触的都是什么人?
是他们爹妈见了都得客客气气,或者说想见都没资格见的那种。
现在有机会跟这样的人当同学,哪怕只是补习班的同学,只要为人处世的好,让俩神童把自己当朋友。
那就是——以后有事,人家能帮说句话;以后办事,人家能给指条路;以后有什么门路,人家能想着你。
这是他们爹妈费尽心思也铺不出来的那条路。
这些孩子不傻。
别看站在校门口,叽叽喳喳说着话,可谁心里都揣着一本账。
他们家长心里也有数,今天这事,不是给孩子找老师,是给孩子未来找条路。
一条肯定会用上的路。
这俩神童要是只会读书,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也就罢了,书呆子再好相处,不懂人情世故,未来也不一定能帮不上什么忙。
可他们不是,那丫头在医院里各科主任抢着带,未来医学大拿,手里得掌握多少人脉,别人不懂他们还不懂?
还有那小子,上能跟马领导谈事,下能把家里安排的明明白白,未来志向虽然不明,但肯定差不了。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指的就是这个。
昨天他们接到马领导或家里人通知是真激动了。
电话放下,有人原地转了两圈,有人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
可回头叮嘱自家孩子的时候,话锋倒是一个腔调——“都给我老实点,别特么拿白眼珠子看人。”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王旭东和苏清晏背着书包,手拉手从家里走过来了。他们今天回来得早,吃过晚饭就出了门。
王建国和张英跟在身后,步子迈得比平时更稳。看着前面那两个小小的背影,心里头那股骄傲劲儿,压都压不住。
来到学校门口,一群人迎上来。寒暄一阵,“感谢感谢”“客气客气”说了几轮,一行人才往学校里走。
刘校长安排得妥妥的,教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得整整齐齐。
那群少年鱼贯而入,各自找位置坐下。
王旭东等人都坐好了,走过去把门关上。他没管外面那些家长,径直走上讲台,站定。
他扫了一眼下面那十张脸。
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一二。穿得好,坐得正,眼神里带着点好奇,也带着点审视。都是在家里被捧着长大的主儿,见的人多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从小就会。
王旭东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
安静了五六秒,才开口。
“你们家里,局长,厂长,什么长都有。”
底下一片安静。
“你们从小没缺过东西,吃穿不愁,上学有人管,将来工作也有人安排。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有人张嘴想答,被他一眼扫过去,又闭上了。
“意味着你们比绝大多数人轻松。但也意味着,你们可能一辈子都活不明白。”
王旭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们以为家里有关系就够了对吧?考不上大学没关系,家里能安排,找不到好工作没关系,家里能安排,以后升不上去也没关系,家里还能安排。”
他顿了顿。
“那我问你们一句,家里能安排一辈子吗?”
教室里更安静了。
“你爸是局长,你爷爷是书记,可他们能当一辈子官吗?退休了,调走了,退二线了,你找谁去?”
“人走茶凉听过没有?今天跟你们家称兄道弟的那些人,明天你爸你爷下来了,你看他们还理不理你。”
有人脸色变了。
王旭东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讲台上。
“你们现在最值钱的是什么?不是你爸是谁,是你自己是谁。”
“你爸能给你铺路,但铺不了多远。你自己走不动,到半路就得趴下。”
“你今天能坐在这儿,是你爸给你找的关系。可你以后能不能站住,得看你自己有多大本事。”
“大学是什么,我就不说学知识了,我说点对你们有用的,你们能认识一帮人,一帮以后能互相拉一把的人。”
“你的同学,以后可能当处长、当局长、当厂长,这是不是你们的人脉?”
“你爸的朋友,那是你爸的。你自己交的朋友,才是你自己的。”
他直起身,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你们现在有的,都是家里给的。家里能给你们,也能拿走。只有你自己学进脑子里的东西,自己交下来的朋友,谁也拿不走。”
“行了,我就讲这么多,现在开始考试。”
教室里鸦雀无声。
那几个大的,脸绷得紧紧的,那几个小的,眼睛都直了。
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吭声。
王旭东往后退了一步,示意苏清晏上前。
苏清晏走到讲台中间,背着小手,认真地说:“那咱们就开始考试吧,点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试卷,考试期间不许交头接耳,不会就空着,这次只是摸底考试,我们要掌握你们学习情况。”
顿了顿,补充一句:“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五点半你们必须准时过来,在这边写作业,我们会穿插着精准辅导,一直到晚上十点结束,无论刮风下雨,寒假暑假,甚至包括过年,你们也必须来,我们不想以后让人说我们辅导水平不行。”
“如果有特殊情况来不了也需要家长过来亲自替你们请假,听到没有?”
在座的少年嘴里发苦。
怎么就每天都来了?想反对,又不敢。
只好无声抗议。
苏清晏可不惯着他们。她敲了敲讲台,脆生生地说:“没人讲话,意思就是都同意,对吧?”
“那下面点到名字的同学上来拿试卷。马有才……”
外面,家长们竖起耳朵,把里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王旭东那句“家里能安排一辈子吗”传出来的时候,有人差点拍掌叫好。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
他们这些当官的,心里最清楚。官场上人走茶凉,今天你风风光光,明天退下来,门可罗雀。他们自己都怕,更别说孩子了。
可这话他们没法跟孩子说——说了显得自己没本事,说了显得对不住孩子,说了孩子也未必听得进去。
现在好了,有人替他们说了。
说得还这么直,这么透。
有家长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人也正看他。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说了。
等王旭东那句“你爸的朋友是给你爸的,你自己交的朋友才是你自己的”传出来,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们现在能给孩子铺路,可铺到哪算哪?退休了、调走了、退二线了,谁还记得你是谁?孩子能靠谁?
只能靠自己。
靠自己学本事,靠自己交朋友,靠自己立足。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然后传来苏清晏脆脆的声音,开始点名发卷子了。
外面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心里都在翻腾。
刚才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进来,砸得人心口发烫。
白衬衫站在那儿,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看向张英。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跟刚才寒暄时不一样了。
“王大哥,王大姐,我家孩子以后就交给俩神童了,请他们该管就管,该骂就骂,打也没事,反正我家这小子皮实,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只要他能考上大学,我这觉就能睡踏实了。”
张英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建国。王建国也没说话,只是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张英这才开口,声音不大,有点笨拙:
“那个……孩子肯定能学进去的。”
白衬衫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转过身,又看向那扇门。
旁边几个人听着,谁也没插嘴。
可那眼神里,分明多了点东西。
不是客气,是别的什么。
教室里又传来苏清晏的声音,在点名。脆脆的,响响的。
“刘小军——”
有人应了一声。
家长们站在教室外,谁也没走。
……
教室里,王旭东背着手站在马领导孙子马有才旁边,看他做题。
结果越看越皱眉。
写的什么玩意儿?
卷子是昨天他和苏清晏一起出的,初二综合卷,语数外物政史地生一张。考虑到这帮孩子的水平,他特意没往难里出,全是基础题。
可马有才正做的那道物理题,问的是“用天平称物体质量时,如果砝码磨损了,测量结果会偏大还是偏小?”
这是初二物理最基本的误差分析,课本上有原话。
马有才写的答案是“偏小”。
王旭东盯着那俩字看了三秒,想不通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又往前翻了翻前面做的语文阅读理解。
一篇短文,讲的是革命烈士的事迹,后面问作者表达的思想感情是什么。
马有才写的答案是“作者很感动”。
王旭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要是让语文老师看见,不得当场气死?
王旭东深吸一口气,又扫了一眼旁边的卷面。字写得东倒西歪的,好几处涂了黑疙瘩,有的地方整句话划掉重写,跟鬼画符似的。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苏清晏。
苏清晏正站在另一个开学就五年级男孩旁边,低头看他做题。那男孩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笔都快拿不稳了。
翻了翻前面做的语文阅读理解。一篇短文,让概括段落大意。这男孩写的答案是“这一段讲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不知道。
又看了几张,发现这些人底子太差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搞不清楚。语文阅读理解写跑题,数学公式记串行,政治问答题就写一行字,历史瞎写一通。
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教起。
苏清晏忽然有些发愁,和弟弟开辅导班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种水平的能辅导的了吗?
自己没有底气了呢。
王旭东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看完马有才的卷子,又走到旁边看了一眼另一个男孩的。
数学卷上一道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步骤写得倒是挺长,结果算错了。再往前翻翻,语文默写错了一半,英语单词拼得乱七八糟。
他干脆全部看完,结果越看越沉默。
十个人里,就没有一个学习好的。
卷子答得五花八门,错的也五花八门。有的人从头错到尾,有的人半对半错,有的人干脆大片空白。
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一个都没有。
王旭东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少年,心里发虚。
我收回刚才那些话行不行?
其实家里有关系就够了,你爸你爷的关系能一直用,没有人走茶凉这话,只要组成利益交叉网就行,不会我可以免费教,你们根本不需要上大学,那都是穷人家孩子出路,你们不需要这个。
我们补习班也不办了,你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