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老头打算回来

旁边那人没说话，只是默默掀起袖子，露出一道红印子。

问话的人看了一眼，没再问，只是默默把自己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一片青紫。

几个人对视一圈，心里都平衡了。

原来大家都一样。

王旭东抱着一沓纸从里屋出来，看见这副场景，撇撇嘴。

“行了，都坐好。今天开始给你们先补基础。”

他把那沓纸往讲台上一放，厚厚一摞，少说也有几百张。

“这些都是我们昨晚整理抄写后复印的，都是基础知识点。一人一份，先看，看完了有问题问。”

底下一片安静。

没人敢说话。

王旭东扫了他们一眼，又说了一句：

“从现在开始，每天来，先把这些基础背下来。背不下来，你们家里那顿打，就白挨了。”

底下的人听了，脸色各异，可谁也没反驳。

于是，从这天起，这帮少年算是过上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家里头，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以前回家还能往沙发上一瘫，现在进门得先看脸色。

父亲抄起报纸的时候，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剐过来；母亲端饭的时候，碗往桌上一墩，闷不吭声。

谁也不敢问今天吃什么，闷头吃，吃完了赶紧往屋里躲。

可躲也躲不掉。

作业做完了吗？今天补课学的什么？那张基础知识背到第几页了？问着问着，火就上来了，皮带、鞋底、鸡毛掸子，顺手就抄起来。

以前打是打，打完还能哭一场。现在打完了还得接着学，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补习班这边，日子更不好过。

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到。迟到的，门口站着，站够了才让进。进去就是两件事:背书，做题，做完题，再背书。

王旭东和苏清晏轮流转，谁背错了，重新背，谁题做错了，翻倍做。

他们说话不急不躁的，可越是这样，底下的人越不敢马虎。

有时候做到晚上九点多，脑子都糊了，眼皮直打架。

可往讲台上一看，那俩小的还在那儿坐着，王旭东在翻书，苏清晏在写东西，谁也不说话。底下的人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

谁也不敢先停。

熬到开学，他们又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

“座位调整了，你坐到讲台边上。”

左边是讲台，右边正对着门口，前面是黑板，后面是全班同学的目光。

上课想打个盹？老师抬头就能看见。

想偷偷传个纸条？全班都能看见。

更绝的是考试。

每次考试，他们也都坐这个位置。

想抄？门都没有。

想递纸条？老师就站在旁边。

想交头接耳？那位置，交头接耳等于自首。

……

九月初，王老三风尘仆仆地回到了甘河。

他进家门的时候，王老头正坐在炕上看英语词典，一看见他，眼睛就斜过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让我大孙子撵回来了？”

还没等王老三解释，王老头又接着说：

“回来就回来吧，小地方也挺好。回头给你找个临时工，再给你找个对象，你们就在这边吧。淮市不要再去了，等我跟你妈退休回去，房子留给你。”

王老三听到这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自己爹这是关心自己？还是嫌弃自己？

令他没想到的是，母亲竟然在旁边跟着点头。

“老三呐，你爸说的对，被撵回来就被撵回来吧。过几天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就那谁谁家小谁谁，初中毕业，个子不怎么高，脸上有点雀斑那个。我听说正要找婆家，我看你们就挺合适。人家应该不会嫌弃你没工作。”

王老三欲哭无泪。

“妈，老二都找到对象了！在你眼里我连他都不如？”

“啥玩楞？”

王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炕上，整个人哆嗦了一下，音调都变了。

“王老二强抢人家闺女了？是不是被抓起来了？啥时候打靶？”

他越说越急，直接从炕沿上站了起来。

“还是说已经毙完了？旭东和清晏有没有受影响？唉！我就不该让他去！连累我大孙子大孙女可咋整啊？！”

老头说着说着，眼泪都急出来了，手抖得不行。

王老三站在那儿，彻底无语了，自家老头子到底担心老二还是担心孙子孙女，他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他妈在旁边也慌了：“那俩孩子没事吧？他们可是咱家的命根子，老二唉，他走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要犯法，他咋不听啊，老三呐，你二哥到底被毙了没……”

王老三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爸！妈！老二没被抓！他真找着对象了！邮电局领导的闺女！人家主动追的他！”

王老头的眼泪停在半空，愣住了。

“啊？”

……

等王老三详细的把事情说清楚包括自己回来的原因，王老头听后吧唧了一下嘴，感觉匪夷所思。

“老三呐，追老二这姑娘你见过没，眼神儿是不是不好啊，就老二这样的也有人追？相中他啥了？”

““我……我也没整明白看上啥了。”王老三闷声回答，心里头堵得慌。

他顿了顿，又道：“那姑娘我就见过一回，长啥样没记住，眼睛瞅着没啥毛病。旭东说人长得挺俊的。”

说着说着，自己先酸了，忍不住嘟囔：“我上班都一年了，也没个姑娘正眼瞧我。咋就便宜老二了呢？”

他是真不服气。

王老头也是，脑袋瓜子嗡嗡的，直犯迷糊：这老二打小干啥啥不行，吃饭打架惹事儿第一名，怎么这种好事能砸他头上？

老太太一听不是老二在外头惹祸，是正儿八经有姑娘追，脸上倒先乐开了花，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儿啊！今年要是能成，明年咱就能抱上大胖孙子！”

说着拿胳膊肘怼了怼老头子：“诶，你说老二家孩子，能不能有咱旭东那么聪明？”

“呵，你可拉倒吧！”王老头一撇嘴，“真敢想！像旭东和清晏那样的孩子，从古到今才几个？就你二儿子那心眼儿，能生出孩子来就烧高香了，不傻就偷着乐吧。”

王老头向来瞧不上老二，说话半点不客气。

老太太不说话了，还能说啥？

这事翻篇，老头儿不再关心老二那点破事，又细问做生意的事。

王老三再次详细的解释了一次，王老头听完，半天没言语，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自己大孙子分析的，他是听明白了。这生意确实能做，利润也大。

问题是，自己要不要回去？

当年拖家带口从甘河跑到这清江边上，不过是为了一家老小吃上饭。阴差阳错进了单位，混了个小官。后来又因为捡了苏清晏那丫头，立了个功，又往上挪了半级。

说实话，他没当官的瘾。

要是生意赚钱比上班赚得多，那自己这工作，还有啥干头？完全可以回去守着孙子孙女，老大两口子两口子，撑不起这个家，还得自己回去坐镇。

想到这，他伸手把桌上的本子拽过来，又摸出笔，开始划拉。

“供销社收顶好的黑木耳是一块六一斤。”他边念叨边写，“咱出一块八，高两毛，大把的人卖。”

“榛蘑，供销社八毛。咱给一块。”

“黄蘑便宜，五毛收，咱给五毛五就中。这玩意儿产量大，不愁收。”

“松子四毛，咱给四毛五，这玩意量也大。”

“榛子……”

王老三听老头子光念叨收购价，半天不提卖的事，憋不住问：“爸，你光算收多少，运回去卖啥价啊？”

“卖啥价你都不知道？”王老头眼皮一抬，又开始斜眼了，“翻倍卖！木耳卖五块五，榛蘑三块五，这还用我教？”

王老三倒吸一口气：“这……这能卖出去？”

“咋卖不出去？”王老头把笔往桌上一撂，“城里人工资涨了，手里有俩闲钱，就想吃点好的。咱的是啥？是东北顶好的秋木耳，肉厚，泡发率高，识货的一看就知道值。五块还别嫌贵，供销社都没有。”

“行了，你不懂，跟你说也白扯。”王老头把本子一合，冲王老三摆摆手，“你现在去张家，把旭东他姥姥、姥爷和他舅喊来。他二姨住哪儿我不知道，你问问，也一块喊来。”

王老三应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光顾着说话，连口水都没捞着喝。

等王老三走了，王老头看着炕头坐着的老伴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说咱俩，要不要办停薪留职，回去？”

“啊？回老家？”老太太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我都离家二十多年了……做梦都想回！”

话没说完，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王老头沉吟片刻，下了决心：“那就回。明天咱俩就去办停薪留职。”

说完，他下炕，走到门口往外瞅了瞅，把门锁好。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实了。这才掏出钥匙，打开墙角那口老箱子，从最底下又抱出一个小点的箱子。

老太太还沉浸在能回家的喜悦里，又哭又笑地拿袖子擦眼泪。一抬头，见老头子把这箱子抱出来，脸色刷地变了。

“咱……咱回去还要带这些？”

“你这不废话？”王老头斜她一眼，“都做生意了，能不带点东西防着别人眼红，狗急跳墙？”

话落，他把小箱子放到炕上，打开。

里面是一层牛皮纸，透着淡淡的枪油味儿。

王老头揭开牛皮纸，底下是拆散的枪械零件，码得整整齐齐——枪身、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

箱子里还码着七八盒子弹、四颗手榴弹，还有一个拆成零件的大眼撸子。

老太太看得心直跳。

王老头先摸起那堆大眼撸子的零件，手指头跟长了眼睛似的，咔咔咔往上装，套筒一推，枪管一扣，眨眼工夫就成了一把完整的手枪。

他拉套筒上膛，对着空处扣了下扳机。

咔嗒。

空枪声清脆。

他把手枪往旁边一放，又打开那卷牛皮纸，拿起枪布，把里面的零件一件一件擦净，把原先的枪油擦掉，又薄薄上一层新的，然后开始组装。

咔嚓。咔嚓。

枪托先装，枪机推进去，复进簧卡住，弹匣接口对准。

王老头动作熟练得就像当过兵似的。。

一分钟后，一把崭新的五六冲出现在他手里。

乌黑的枪身，橙黄色的枪托，散发着淡淡的枪油味。

王老头端着枪，眯起一只眼，对着窗户的方向瞄了瞄，又放下。

老太太看得提心吊胆。

王老头把枪放到一边，开始检查那几盒子弹，又拿起手榴弹掂了掂。

“真……真要带回去？”老太太声音发颤。

“带。”王老头把东西重新包好，盖上箱子，锁上，“老家那里不像这边，真有人眼红，没这东西镇不住。再说了……”

他没说下去。

再说了，旭东那孩子再聪明，到底还是个孩子。

真遇上不讲理的，又不方便通过官方解决，那光靠脑子没用。

这玩意儿，是留着给大孙子撑腰的。

谁特么敢乱来，就让老二把对方全家都突突了！

豁出去了也就死个儿子，但能彻底震慑霄小，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