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调查、定调、评估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材料都备齐了?”
“齐了,两位孩子的原始户籍档案、迁入记录、家属关系证明、居住地变更情况,全在这儿。”
翻档案,核信息,做记录,签字盖章。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干脆利落。
四十分钟后,调查组起身,直奔下一站,街道办。
街道办公室里同样灯火通明。
当初第一次去王家接触王旭东和苏清晏的那位街道干部老李,那两位经办落户的民警,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全坐在长条凳上。
面前摆着茶水,但谁也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午夜,没人看它。
调查组推门进来。带队的同志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微微点头,语气平和。
“同志们别紧张,我们来了解点情况。”
已经成为街道办主任的老李第一个站起来,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嗓门敞亮:
“不紧张不紧张!俩孩子我们都知道,好孩子,特别好!当初第一次入户走访登记就是我带的队。有什么问的您尽管说,咱们全力配合!”
调查组干部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拧开钢笔帽。
“好的。请问你们第一次接触他们时,就发现他们与众不同了吗?具体有哪些表现?可以详细说说吗。”
老李重新坐下,目光看向对面的民警,又收回来,陷入回忆:“那是八二年四月份的事,这辈子我都忘不了……”
夜色越来越深,街道上已经看不见行人。
只有联合调查组的车辆还在淮市干部的带领下,穿行在深夜的街巷里。
今夜注定无眠。
淮市调查过的,他们又查了一遍,淮市没调查的,他们也查了。
比如补习班。
调查组调取了十个孩子补习前后的成绩对比。
入学时普遍班级中上游(实际成绩为倒数),半年后稳定在中上游,一年后的期末考试成绩,十个孩子有八个进了班级前十。
他们又调取了那三名同期中考生的中考成绩。
看完之后,几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淮市前二十名,三个全在里头。
其中一个,全市第九名,叫马有才。
调查组成员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这俩孩子,自己也要学习,还要给这帮人补课,还要复习英语俄语德语,苏清晏抽空还要看医学书,去医院……
时间够用吗?
等拿到他们的作息时间表,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三门语言交叉交流,做几张试卷醒醒脑。
白天去学校也都自己学自己的,问老师的次数少的可怜。
晚上五点放学回来就吃饭,吃完了去补习班教那些差生,一直到晚上十点。
刨去吃饭、洗漱、走路这些时间,剩下的不是自己在学习,就是在帮别人学习。
七岁。
每天睡六个小时。
调查组里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作息,坚持多久了?”
陪同的淮市干部回答:“从去年补习班开班到现在一直这样,过年期间也是如此,补习班不放假。”
没人接话。
又有人问:“他们自己学习学什么?什么进度了?”
淮市干部翻开另一份材料:“根据学校反馈和家里了解的情况,王旭东已经自学完高二上学期全部课程,现在在学高二下学期。苏清晏主要精力放在医学上,但高中课程也同步自学,目前进度和王旭东差不多。”
接着,他打开另一份材料,“除此之外,王旭东每天还要写点科普文章投稿,赚的稿费也没乱花,数额大概在三千多元,这钱应该没有乱花,全存着。”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淮市干部继续说:“有个跟我们反映情况的同志说,他无意中听到过王旭东和苏清晏聊天。当时王旭东跟苏清晏说,稿费存着,等她上大学以后买实验耗材用。”
“买什么?”有人问。
“买进口耗子。”淮市干部看了一眼笔记,“原话是‘买那种能查到几十代祖宗的耗子’。他说咱们太穷了,不自掏腰包,估计实验都没法做。”
旁边有人低声解释了一句:“那种耗子要外汇,还很贵。国家再重视科研,也不可能敞开了供应。很多医学院的研究生,想做个像样的实验都得四处求人,指标卡得死死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调查组成员轻轻吸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
“咱们国家是穷,外汇是不多,可再穷再难,也没到让个七岁孩子自己攒钱给姐姐买实验材料的地步啊……”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你挣了钱就留着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不行吗?你那么懂事干嘛?”
几个女同志低下头,悄悄眨了眨眼睛。有人把脸别向窗外,有人装作低头翻材料,可那翻页的手,半天也没翻过去一页。
她们听不得这个。
……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政府某间大会议室里坐得满满的。
除了昨晚通宵工作的调查组成员,淮市班子成员全部到齐。
马领导和教育局局长也有幸列席,两人坐在靠后的位置,面前的笔记本翻开,笔握在手里,随时准备记录。
散装老大坐在首位,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调查报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低下头,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报告很厚,足有二三十页,他翻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把某一页再看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声音。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喝茶,所有人都在等。
翻到某一页时,散装老大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调查组纪委成员。
“补习班孩子家长送了那么多电器?”
“是的,他们全部报备过,都是昨天下午现买的,资金方面无违规,都是银行现取的钱。”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翻。又翻了一页,再次停下。
“苏清晏小同志去年在路上救了一个人?”
“是。一个中年男子,急性心肌梗死。”
“苏清晏同志年纪太小,做不了抢救,就当场指挥她二叔操作,自己在一旁指导。王旭东同志跑到街上拦车,把人送到医院。从发病到送进医院,全程没超过黄金抢救时间。”
散装老大点了点头,目光在报告上停留片刻,又翻了过去。
一页一页,从头翻到尾。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吊扇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翻完,等他开口。
终于,散装老大把最后一页看完,合上报告,抬起头。
目光扫过在座的人,缓缓开口:
“淮市的工作,做得扎实。联合调查组的报告,我也看了,很细致,很严谨。两个孩子的情况,基本清楚了。”
他顿了顿。
“但是——”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7岁,中考满分,全省并列第一。这个成绩,放在全国也是罕见的。省里如果就这么上报,万一有什么疏漏,咱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看向老二,又看向在座的专家。
“我的意见是——启动三重验证。”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散装老大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现场独立出卷,闭卷重考。由省教育厅专家现场命题,全新密封卷,全程录像。考完当场阅卷,当场出分。分数对得上,才叫真本事。”
第二根手指。
“第二,智力测评、心理测评全面介入。”
“省教科院、省儿童医院、省精神卫生中心的专家团队,今天之内全部到位。”
“做智商测试、认知能力评估、儿童社会适应行为评定 、情绪行为观察、学习能力测评。每一项都要出报告,每一份报告都要签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沓报告上:
“笔迹鉴定,淮市和调查组已经做过两次了。省公安厅再派人复核一遍,走个程序,但不是重点。”
散装老大收回手,语气沉下来:
“双重验证,一重都不能少。都过了,咱们再谈怎么报、怎么宣传。有一重过不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二点了点头:“我同意。这事儿太大,必须经得起推敲。”
散装老大看向淮市干部:
“两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家,我们打算今晚不让他们去补习班了,在家好好休息。”
“好。”散装老大站起身,“明天上午八点,就在这里,现场重考。省里专家现在就去招待所开始命题,保密条例我就不再提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晴朗的天。
“至于智力测评和心理评估,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专家到了之后,直接去王家,先和孩子接触接触,别搞得太正式,让孩子紧张。”
他转过身,看向在座的人。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列为省里一号特情。参与智力评估和心理评估的同志,签保密协议。”
“谁往外漏一个字,自己看着办。”
会议室里,众人郑重点头。
最后,散装老大重新坐下,拿起一份单独的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这份报告不厚,只有三页纸,但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省里几个医院的内外科主任,各组专家,还有省医学院几位老教授,一个不落。
他看了两遍,抬起头。
“这是省里几家医院和医学院专家联名打的报告,要求对苏清晏同志进行一场医学考核。”
会议室里所有人仔细聆听。
散装老大把报告递给旁边的老二,继续说下去:
“专家们的意见很统一。他们通过各自的渠道了解了苏清晏的情况,知道这孩子在市医院跟着几位主任学了两年。但他们想知道,她的真实水平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老二接过报告,一页一页翻看,最后目光落在那一排签名上。
“这些人……都是省里医学界的权威。”
“是。”散装老大点点头,“他们联名要求,希望能组织一场考核,由省里专家出题,现场问答、现场操作。不是质疑,是想确认,一个七岁的孩子,到底能走多远。”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我的意思是,同意。”
“正好明天重考,下午做评估。医学考核可以放在最后一天。三方结果出来,一起汇总。”
会议室里,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
散装老大把报告放下,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通知这些专家,做好准备。”
……
中午,马领导由于和王旭东还有苏清晏接触最多,关系最好,就作为代表来到了王家。
和王家人简单寒暄他详细说了一遍经过,市里怎么汇报中考成绩,省里怎么来的,老大怎么当组长,调查组怎么查的,最后又是怎么决定三重验证的。
说完,他苦笑起来。
“我一开始以为,省里就算不信旭东个清晏考这么好,顶多也就是派人下来出套卷子重考一遍。可是现在……哎。”
话是这么说。
可他心里头,高兴得都快翻跟头了。
省里越重视越好,越折腾越好。他作为最早发现、最支持这俩孩子的人,这份政绩,跑都跑不掉。
马领导一口气说完,端起茶缸子灌了几口,润了润嗓子。
王家人坐在客厅里,一时都没说话。
王老头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憋出一句:“也就是说,省里老大亲自来了?”
“亲自来了。”
“昨天夜里到的?”
“昨天夜里到的,查了一宿。”
王老头沉默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扩散到整张脸,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
“老大亲自来查我孙子孙女……”他念叨着,声音都傲了,“那我是不是真要上电视了?”
张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爸,现在不是想上电视的时候!省里要重考,还要测什么智力心理,这要是孩子紧张考砸了……”
“不会。”王建国开口,“他俩什么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玥在旁边小声嘀咕:“可那是省里专家出题啊……”
“省里专家也不能故意为难人吧。”王老三接了一句,说完自己也不确定,又缩回去了。
老太太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
她是五十年代高中毕业的,在那个年代算是少见的知识女性。马领导说的那些,调查组、三重验证、智力测评,她全听懂了。
她担心的不是孩子考不好,是怕这事闹太大,把孩子架得太高。
她看向王旭东和苏清晏,有些担心。
王旭东感受到老太太的目光,冲她笑了笑:“奶奶,没事。”
苏清晏也跟着点了点头。
王旭东转过头,看着马领导,苦笑着叹了口气。
“马爷爷,这事儿闹得……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该安安稳稳念幼儿园了。”
他是真无奈。
本以为考完就完事了,顶多上个报纸被夸两句。谁能想到省里一二把手全惊动了,心理专家、医学专家轮着来,一套一套的。这下好,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苏清晏倒是从头到尾没变过脸色。她听完马领导的话,只是把手里的《儿童文学》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舒克贝塔写的好有意思呢。
对她来说,考也好,查也好,都一样。
反正她又没作弊。
这时王老四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马叔,这什么智商评测,行为能力评定,这评定那评定的,怎么评啊?”
这个问题算是戳到马领导的知识盲区了。
他打了个哈哈,尴尬的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啊,从没见过,当时开会那么多人我看他们好像都懂,就我不知道,我就没好意思问。”
王家人:“……”
……
王旭东也不懂这评那评的,也没纠结,爱怎么评怎么评去,就算评个弱智也无所谓。
苏清晏则根本不在乎,自己智商怎么样自己清楚,还需要别人评定?
下午三点多,专家们到了。
十来个人,浩浩荡荡涌进王家小院。有拎公文包的,有抱文件夹的,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进门之前统一过口径,先聊天,拉家常,让孩子放松。
他们热情地和王旭东、苏清晏打招呼,语气放得又轻又慢,跟哄两只小猫似的。
一开始确实是在聊家常。问平时喜欢吃什么,看什么书。王旭东和苏清晏乖巧地答着,问什么说什么,配合得很。
可聊着聊着,话题就开始跑偏了。
王旭东说专利国家虽然立法了,苏清晏秒懂,迅速接上,提立法了意识也要跟的上,别跟外商掏心掏肺的什么也往外掏。
国内的事情他们一笔带过没细说。
聊完国内,他俩又扯到国际上去。
美元走得太强,拉美那些借了债的国家还不上怎么办?
美国的银行手里攥着那么多坏账,能扛得住?
日本那边地价涨得离谱,股市也疯了似的往上窜,这架势能一直撑下去?
万一哪天撑不住了,跟咱们做生意的那些外企会不会受牵连影响咱们。
他们说的都是报纸广播里有的东西,可从他嘴里出来,就跟连成了一条线。
专家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接得上话。
认知能力评估专家和学习能力评测专家苦笑,就算他俩是走个过场,也用不着这么离谱吧?
等他们重新掌握话题主动权提到以后考什么大学,说了挺多国内顶尖大学的名字,心理测评专家有了发现。
他发现提及沪市那边大学时苏清晏有明显的抗拒心理,他立刻记录下来,他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暗暗把那个抛妻弃子男骂了一遍,狗都不如的东西,也不知道你得知自己亲生女儿是个顶级天才时会不会疯。
他甚至起了个新名词,叫生物爹。
他们不止和王旭东他们聊,还和王家人聊,晚上还要和学校老师聊,要全方位了解。
这一聊就聊到吃晚饭时间,王老头热情的留他们,他们也就顺水推舟的留了下来。
吃饭时候, 他们又有了新发现,苏清晏有洁癖。
小半截胳膊全部打上肥皂水,仔仔细细搓洗了一遍,冲干净,再打一遍,再冲。指甲、指尖、指缝、指肚、手腕等一处不落。
还要来回洗三次。
洗完了自然双手置于胸前。
就跟要去手术似的。
王旭东立刻从院里拿一条经过太阳暴晒过的干毛巾帮她擦手。
这还不算完,王家人甚至他们这些专家也必须这么洗手,区别就是他们和王家人只需要这么洗一次。
王老四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们吐槽:冬天全家也这么洗,上厕所前后更是必须洗,谁敢偷懒她能一直盯着你,盯到你心里发毛。
想抗议?不敢。
也没理由,毕竟人家自己做得比谁都到位。
吃饭更是讲究。
所有人必须用公筷,谁要是忘了,那盘菜她绝对不会再夹第二下。不是生气,就是单纯地不碰了。你吃你的,她吃别的,井水不犯河水。
专家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没人说话。
一顿饭下来,苏清晏在他们心里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顶级天才”标签。
天才归天才,但这丫头也有点小毛病,反而让人觉得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