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师？打屎！

他弯下腰，一把攥住王旭东的手，握得紧紧的，使劲摇，摇了几下，又换另一只手，再摇，最后两只手都握住，一起摇。

“旭东，好啊，你非常好！”他连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重，每一个都比前一个真。

……

下午两点多，教育局会议室里市领导、教育局领导，还有淮中校长齐坐一堂，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本新华字典，神情像在考试。

宽大的会议桌上摆着电脑，旁边一张厚厚的绒布上放着一张装有输入法程序的软盘。

王旭东和苏清晏还有王老二此时正在招待所吃午饭。

王旭东演示了一下怎么打字，把软件拷出来，又挨个教了一遍就没他什么事了，他也不想听这些老掉牙的夸奖话，索性说还没吃饭就走了。

会议室里，老大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字典翻到一页，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拼音念了一遍，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键盘上找字母。

那两根手指头又短又粗，在键盘上挪来挪去，戳一下，停一下，再戳一下。旁边的人看着他，谁也不敢出声，连喘气都压着。

屏幕上跳出那个字，老大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笑的合不拢嘴。

他伸出手，又戳了一个字母，这回快了些。又戳了一个，更快了。他连着戳了一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整整齐齐的，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好。”他说，把字典合上，坐正身体，脸上的笑收了，换上的是一副郑重的表情，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王旭东小天才发明的这个输入法，属于我们淮市技术上的重大突破，必须上报省教育厅、省科委。”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在座的人都坐直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头，可那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对，该报，还要立刻上报。

老大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台电脑上，落在旁边那张软盘上，落在自己刚才打的那行字上。

他看了很久，才又开口:“老二，你带着计算机和软盘现在去一趟省里。”

老二没接话，直接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旁边几个人也都站了起来，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扶桌上的计算机和软盘，像是怕谁碰掉了。

“这软盘，你亲自拿着，别让别人碰。”老大说，“机箱让秘书抱着，软盘放你公文包里，贴身带着。路上别停，直接开到省教育厅，到了给我打电话。”

老二应了一声，抬头扫了一圈。

会议室里坐着的都是些小老头，头发花白，端着茶杯，一个个不像能干活的人，让他们搬计算机，他怕这些人手脚不利索，万一磕了碰了，好几万的东西就交代了。

他转身出了会议室，在走廊里喊了几个年轻干部进来搭手。

机箱抬起来的瞬间，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慢点”“小心点”“千万别碰着”的声音此起彼伏，从会议室一路传到走廊，又从走廊传到院子里，一声接一声，跟接力似的，一直传到汽车跟前才算消停。

……

市老大办公室，他正在打电话，一会儿“嗯”一声，一会儿“啊”一句，中间还夹着几声笑，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停下来听，听完又记。

电话打了有一阵子了，也不知道那头是谁。

王旭东和苏清晏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饮料，可口可乐，王老二三轮车上还有两箱。

淮中校长真去宾馆外宾部给买来了。

王旭东喝了几口感觉现在的可乐和后世的不同，好像现在的口感更好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苏清晏端着瓶子，喝一口，眉头就皱一下，再喝一口，又皱一下。

那表情跟喝中药似的，一脸嫌弃。她喝了两口就把瓶子放下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一股怪味，还不如北冰洋。”

王旭东听见了，没忍住，笑了一声。苏清晏瞪他一眼，又把瓶子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放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市老大终于放下电话，话筒搁在座机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沙发上的两个孩子，越看越想带回家，这怎么就不是自己孙子孙女呢，王启才同志命好啊！

“好消息。”他开口，声音带着喜意:“省里领导对旭东你的发明很重视，等他们技术人员试验过，没问题就继续向部里汇报，你就等着拿奖吧。”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开始数。

“咱们市里和省里的科技发明奖肯定是你的，国家发明奖，省里会全力推动。”

王旭东乐了。

一个破输入法就能拿奖？

这在后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后世搞个输入法，顶多在网上被人夸两句这垃圾还行，谁给你发奖？更别提什么国家发明奖了。

还是这个时代好啊。什么东西都是新的，什么突破都值得被看见，什么成绩都有人当回事。

国家级奖励他没奢望，光省里和市里的奖，也能有不少奖金吧？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苏清晏也替弟弟高兴，脸上带着笑，看着王旭东那副笑脸，比自己得了什么奖还开心。

可她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容收了收，把可乐瓶子往茶几上一搁，坐正了身子。

她看着市老大，那目光认真得很：“爷爷，我弟弟的这个发明，一定要申请专利。”

“国内国外的都要有。”苏清晏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想什么很要紧的事，“千万不能让老外钻了空子。要是咱们没申请，他们拿去注册了，以后咱们自己用，还得给他们交专利费。那不成冤大头了？”

王旭东跟着点头，“对，专利千万不能忘记。”

淮市老大开怀大笑，那笑声敞亮得很，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他看着沙发上那俩孩子，眼里满是欣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郑重：“你们呀，放心吧。这件事省里重视得很，专利肯定会替你申请的。”

“省里领导刚刚说要是一切顺利，下个月还能和五笔输入法一起登陆联合国，向那些老外演示我们自己的输入法。”

说完，他特意注意了王旭东的表情。

他等着这孩子激动，等着他拍手叫好，等着他像别的孩子那样蹦起来。

可王旭东听到登陆联合国就跟去菜地里薅萝卜似的，一点波澜都没有，反而诧异的问:“替我个人申请专利？我用了省里给的计算机，专利不是应该归我们学校或者国家吗？”

“嗯？你听谁说专利归属你们学校和国家的？”市老大立刻重视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又重重的圈了起来，然后语气郑重起来，像是要纠正什么了不得的错误。

“外部资助，不改变发明人民事权利。输入法是你个人独自发明的，代码是你自己敲的，思路是你自己想的，专利当然归你个人，只不过你还未成年，需要你父母代持罢了。”

王旭东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市老大没再说专利的事。

他把王旭东和苏清晏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夸他俩聪明，夸他俩有出息，夸他俩给淮市争了光，夸得天花乱坠，一句接一句，不带重样的。

王旭东脸皮八丈厚的人耳朵根子都听红了，端着可乐瓶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清晏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可那耳朵尖，也红得透亮。

两人实在坐不住了，对视一眼，站起来说还有事，拔腿就往外走。

市老大在后面喊“慢点慢点”，话还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忍不住又笑了几声，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会儿，慢慢收了，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沉下来。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脑子里转着王旭东刚才那句话，“专利不是应该归我们学校或者国家吗？”

一个七岁的孩子，做出这么好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这东西是我的，而是这东西该归公。

这话听着懂事，可懂事得不对劲。谁教他的？谁在他脑子里种了这根刺？

王家人？不可能。

那么……

他把秘书喊了进来。

“转告淮中校长，”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让他暗中调查一下，是不是有人在学校跟王旭东说了什么，影响了他的判断。要不然，他怎么会说他发明的软件，专利应该归学校或者国家所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那低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这是让我们的天才学生对国家产生不信任啊！要是查到有人故意这么教他，立刻通知公安，把人控制起来。”

秘书点点头，转身要走，他又叫住了。

“记住，暗中查。别惊动孩子，别影响他学习，别让他知道有人在查这件事。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念书，好好搞发明，别的事，不该他操心。”

秘书应了一声，脸色凝重的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市老大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如果不是有人故意使坏，这种事，也不能再有第二次。

都新时代了，有些人还在用老眼光看新问题，还在用老办法教新孩子。

这事，得禁。

这事，得改。

然而他白担心了，哪有人教王旭东，这是他想当然认为这个年代什么专利都该归属国家。

淮中校长接到指示后就化身成特殊战线的战士，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连食堂炒菜师傅都怀疑了，瞅谁都像特务，可旁敲侧击到开学也没找到谁说的，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

出了市委大院，王旭东对马路对面树底下乘凉的王老二招了招手。

王老二迅速骑车过来，脸上挂笑:“旭东，清晏，咱们现在去哪？”

王旭东拉着苏清晏上车，把包放在可乐上，小手一挥:“回家，今天我不学习了，换换脑子。”

“好，那就回家。”

王老二喜气洋洋的往家蹬，今天他又跟着沾光了，市领导都握着他的手说辛苦了王同志。

他决定回家用领导握过的手再握下媳妇的手，让她也感受下。

三轮车拐过一条街，到了新华书店门口那条路上，远远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

王老二喜欢看热闹，放慢了车速，伸长脖子往里瞅。三轮车溜到人群边上，他干脆停下来，脚尖点地，歪着身子往里头看。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脚边放着一个录音机，正放着轻音乐。

他两手比划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气功，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练好了，耳聪目明，百病不侵！什么都一学就会。”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真的假的？”

那男人一瞪眼：“怎么不真？你们知道淮中那俩神童不？七岁中考满分那个！”

人群里有人应声：“知道啊，谁不知道。”

那男人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了些许：“人家就是练我们聪聪派气功练出来的！从小练，练得脑子好使，过目不忘，学什么都快！你们想啊，七岁孩子，考满分，全省第一，不练气功能有这脑子？”

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叹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前挤，想听清楚些。

王老二坐在车座上，听到这儿，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扭头看了看王旭东，又看了看苏清晏。

只见王旭东脸上那点懒洋洋的表情早没了，阴沉沉的，眼神格外凌厉。

这眼神王老二见过，在甘河拿刀奔着他二姑颈动脉那次就这眼神。

苏清晏也抬起头了，盯着人群中间那个穿白褂子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眼神，能冻死人。

那男人还在说，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白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活像一只充了气的蛤蟆。

“我们聪聪派气功不光能开智，还能让你家孩子也变聪明！练上三个月，保准成绩往前蹿！要是有天赋的，练成神童也不是不可能！”

他说得兴起，往前跨了一步，那嗓子眼儿里跟装了喇叭似的，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我跟大家说个不知道的秘密，就那俩神童，原来一点都不聪明，甚至可以说蠢如猪狗，一加一等于几都得想半天！”

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个个脖子伸得老长。

那男人见大家都听着，更来劲了，脸上的肉都兴奋得发红，手比划着，像是在讲什么惊天大秘密。

“但他们运气好啊！遇见了我们聪聪派大师兄！我大师兄是个好人啊，见俩孩子笨得连手指头都数不明白，心里头不忍，大发慈悲，耗费了二十年功力，给他们打通了天地二桥——”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个圈，比划着“天地二桥”的位置，那架势，跟真的似的。

“这一打通，了不得！俩傻孩子脑子一下就开了窍！从笨小孩，直接变成了神童！中考满分！全省第一！你们说，这是不是气功的功劳？”

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议论纷纷。

王旭东脸色更难看了，他抬了抬下巴，对王老二说:“二叔，去店里喊人。”

王老二沉着脸没说话，调转车头就往店里骑。

然而王旭东却从车上跳了下来，说:“二叔你带我姐回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呵，我们蠢如猪狗？”

王老二一回头见苏清晏也要往下跳，赶紧拽住她，又看了一眼王旭东，一咬牙使劲往店里蹬，好在不远，顶多一分钟路程。

等他走后，新的情况出现了。

“大师！大师！”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拉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那男孩低着头，蔫头耷脑的，看着就不太机灵。

男人挤到最前面，把那男孩往前一推，满脸堆笑，声音发颤：“大师，这是我儿子，从小笨，学习门门倒数第一，老师都不管了。您给看看，他能不能练？能不能也变聪明点？”

那男孩站在那儿，缩着脖子，眼睛往上翻着看那大师，一脸怯生生的。

大师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眼，点点头，语气高深莫测：“能，当然能。你儿子即使再笨，还能笨的过那所谓神童？数数总会吧？来，我隔空给他发发功，你们看看效果。”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对着男孩的太阳穴，指尖微微颤动。

男孩先是没反应，过了几秒，忽然浑身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耸起来，脖子往后仰，嘴里“啊”了一声。

“有感觉了有感觉了！”他叫起来，声音尖尖的，“热乎乎的，从头顶往下走，到脑门了，到后脑勺了，往里边钻呢。”

他越抖越厉害，手舞足蹈的，眼睛翻着，像是在享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周围的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往前探着身子，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那男孩抖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摸摸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扯着嗓子喊：“通了！通了！我脑子一下清亮了！以前背不出来的课文，现在都能想起来了！爸，我感觉我变聪明了！大师，我悟了！”

那男人一把抱住儿子，眼圈红红的：“好！好！大师，您这功，太神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真这么神？”“我儿子也笨，要是能练练……”“那俩神童就是练这个练出来的，还能有假？”

穿白褂子的男人矜持地笑了笑，收回手指，负手而立，那模样，跟庙里的菩萨似的。

他慢悠悠地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气功讲的是缘分，有缘的，一练就通，但法不可轻传……”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已经有人往前挤了。

一个大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递过去，脸上写满焦急，“大师，给我一本，我回去给我孙子练，他也笨，比狗还笨。”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跟着掏钱，手抖得厉害，钱都攥不紧了。

后头又有人挤上来，一个接一个的，胳膊伸得老长，手里攥着钱，恨不得塞到那大师脸上。

穿白褂子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脚边的布袋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一本一本地递出去。册子上印着“聪聪派气功入门”几个字，土里土气的，可在那些人眼里，跟宝贝似的。

那男孩站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翘了下，又赶紧压下去。

王旭东站在最外围，看着这群陷入疯狂的人群，忽然想——再过二三十年，那些疯狂买保健品、被骗得倾家荡产的，是不是还是这些人？

就在这时，路的那一头突然骚动起来。

有人跑，有人骑车，黑压压涌过来一群人。

王老二跑在最前头，胳膊挥得跟风车似的，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声盖住了大半。

后面跟着的，有家里人，有他爸汽车站扛大包的同事，有店里的熟客，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大概是附近厂子里下了班的。

王老二别的本事没有，但论交朋友，王家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不服不行。

他目光越过那群人，落在王老二旁边。

只见王老头狞着个脸，手持一把九环大砍刀，拼命往这边跑。

王旭东傻眼了，不是，家里什么时候进新装备了，我怎么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