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老头立遗嘱
愿你在这里,遇见真正值得阅读的故事。
西四三条,那座一千五百多平米的大院子,早已张灯结彩。
朱漆大门厚重庄严,铜钉颗颗锃亮,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鎏金横匾。
题着八字“旭日东升 清晏山河”,笔力苍劲秀雅,落款是启功。
匾额下方,两盏大红灯笼早上刚刚挂上去,穗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着。
门口的青石台阶扫得一尘不染,红地毯从门槛一路铺到胡同口,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把整条胡同都染成了喜庆的颜色。
地毯两侧,堆着小山似的鞭炮和二踢脚,红纸封皮码得整整齐齐,等着那个历史性时刻。
旁边站满了围观群众。
都是王家的街坊邻居,住的近的、远的,听说王家那个在美国发了大财的小子今天回来,早早地就聚过来了。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刚从胡同口的小卖部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冰棍。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着这排场,议论着王家这些年翻天覆地的变化。
“听说才十三岁,在美国都上报纸了。”一个穿汗衫的老头儿对旁边的人说。
“可不是嘛,我儿子在报纸上看见过,说是什么金融天才,钱多得数不清。”旁边的人接话,语气里带着羡慕,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你看看人家这门,这地毯,这鞭炮,得花多少钱啊。”一个中年妇女啧啧了两声。
“人家有钱,花得起。”另一个妇女撇了撇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堆红彤彤的鞭炮上瞟。
王三一站在门口,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从围观群众身上扫过,没有停留,但心里已经记下了每个人的位置、距离、朝向。
安保的事情,不用他操心,但他习惯性地观察,习惯性地判断。这是他的职业本能。
他转过身,朝院子里微微点了点头。
门廊两侧的佣人齐齐站好,清一色的深色制服,白色手套,胸前别着红色康乃馨。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每个人站得笔直,像一尊尊雕塑。
王三一花了三天时间训练他们,从站姿到微笑,从说话的音量到走路的步伐,事无巨细。
他不允许今天有任何差错。
谁出错他让谁直接回老家,他有这个权利。
后院正房里,老太太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团花旗袍,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拄着王旭东心血来潮邮寄过来的“龙头檀木拐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拐杖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张英立在老太太身后,一袭香槟色旗袍衬得气质温婉,颈间卡地亚项链流光婉转,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吊坠,抬腕看了眼时间,又望向门口方向,唇瓣微动,终是一言未发。
苏清晏站在正房门口,轻倚门框,双手拿着线,下意识的打着外科结。
白t恤配深蓝色紧身牛仔裤,脚踩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清爽利落,少年气与少女朝气浑然一体。
齐耳短发利落干净,一双大眼睛清亮如水,一瞬不瞬地望着大门方向,一动不动,竟像极了守着归人的望夫石。
王老三和谭雅坐在一旁不停看时间,王天南坐在一边不太老实,被谭雅拎起来对着屁股就是几巴掌。
小屁孩扁扁嘴想哭又不敢,他伸着小脑袋左看右看看,没一个人帮他说话的,小小的心里在想,宝宝被坏妈妈打了,为什么今天没人帮我?
姥姥陈田英和姥爷张芝廷坐在偏厅的沙发上,姥姥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时不时擦一下眼角,姥爷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偶尔拍拍她的手。
王老二和王玥在正房左侧,王冠希穿着一件小西装,打着领结,像个小大人似的,一会儿问“哥哥什么时候到”,一会儿又问“哥哥给我带礼物了吗”,被王老二凶巴巴的瞪了一眼,才瘪着嘴老实了。
李园园在西厢房门口站着,张斌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被李园园喊了一声“再动,狗腿给你打折”,才老实下来,站在廊下,时不时踮起脚尖往门口看。
张婉带着儿子赵川正在检查红包和小礼物,这些一会都要发给邻居,因为一会鞭炮声和硝烟肯定会对左邻右舍产生影响,他们要把事情做瓷实了,不能让人说出不是。
王老四拉着刘飞站在门口张望,等车队回来好第一时间把家人喊出来。
然而哪里还需要他们喊。
当王家车队拐进胡同口的那一刻,王三一抬起右手,做了个简短的手势。
“点。”
鞭炮炸响了,整条胡同同时沸腾。二踢脚“咣咣”地冲上天,在灰蓝色的暮空里炸开,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当鞭炮炸响的那一刹那,王家张家人全部从屋里冲了出来,奔跑到门口,然后紧紧的盯着慢慢驶进来的车队。
王旭东坐在车里,看着这场面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他看见白白胖胖的奶奶站在最前面,拄着他寄回来的那根拐杖,腰板挺得笔直,红着双眼,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念他的名字。
他看见宝宝妈手捂住嘴,嚎啕大哭,毫不在乎形象,五年了,宝宝妈整整五年没看见他了,人生又有几个五年?宝宝妈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小老太太了,虽然还是那么漂亮。
他看见了所有家人。
看见了姥姥在擦眼泪,姥爷扶着姥姥的手在抖,二姨扶着姥爷,自己也在抹眼泪。
看见了王老二脖子上的王冠希在拍手;看见了二婶王玥在对着车子一直挥手;看见了王老三扶着谭雅站在人群后面,怀里还抱着个小不点。
看见了王老四身体站的笔直,对着他的车队行注目礼,看见了他旁边站着一个正抓耳挠腮像猴儿一样的人,不是他家人,也不知道是谁。
还看见了大舅妈、表弟——所有人,全在。
王秀兰除外。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就像吞了刀片,疼的厉害。
视线穿过人群,他最终牢牢定格在那道青春靓丽的倩影上。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整整三个月零四天。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这般算来,他们已相隔两百多年未见。
两百多年,足够一座城市从废墟崛起为繁华,足够一个王朝兴替更迭。
可这两百多年里,他们只能隔着电话线听见彼此的呼吸,只能通过录像带里模糊的画面猜测对方胖了还是瘦了。
如今,两百多年的漫长思念,在这一刻,尽数落在她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他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擦了擦流下的大鼻涕,他不能让丫头看见自己没形象的一面。
坐在她身旁的芭芭拉难得没有说“先生,请注意您的举止”,因为她也在抹眼泪,她的情感永远这么丰富。
车停了。
王三一上前,拉开车门,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恭迎大少爷回国!”
身后的佣人齐齐鞠躬,声音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恭迎大少爷回国!”
王旭东坐在车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酸意硬生生压了下去。然后他迈出车门,站定,整了整领带,踩上了红地毯。
王老头从第二辆车里出来,王三一快步过去,躬身:“恭迎老爷回国。”
王老头没看他们,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落在门口那群黑压压的人头上。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场面,他没见过。
也不敢想。
想了五年,想一次疼一次,后来就不想了。现在不用想了,人已经站在门口了。
王建国从第三辆车里出来,揉了下眼睛。
王三一微微躬身:“恭迎大爷回国。”
王建国点了点头,手在抖,他把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头。他不敢抬头,怕看见张英哭,怕看见老太太红着眼眶,怕自己一个大男人在家门口哭,丢人。
可他忍不住,眼泪还是下来了,他低着头,用手绢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张英看见儿子从车里走出来,大脑嗡的一声,短暂地出现了一片空白。
待回过神来,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冲过去。
香槟色的旗袍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弧线,卡地亚项链在胸前晃荡,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形象、什么仪态、什么“别丢人”——全抛在脑后。
她一把抱住王旭东,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五年的空缺一口气填满。
“旭东……旭东……”她只会喊儿子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喊,声音闷在儿子的肩膀上,又哑又颤。
她的手在他背上胡乱地拍着,像小时候让他赶紧睡觉那样,一下,两下,三下,拍着拍着就变成了攥,攥着他的西装,攥得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他又飞了。
王旭东被母亲抱着,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一遍一遍的喊:“妈,我回来了——妈,我回来了……”
母子相拥了很久,没人打扰,围观群众有的都在擦眼泪。
最终,张英松开儿子,退后半步,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地看。眼泪糊了满脸,她用手背擦了,又糊了,又擦。
“瘦了。”她的声音哑了,“你看,下巴都尖了。”
王旭东看着她,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没瘦,是长个子了。”
张英不信,又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下巴,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但摸在儿子脸上的时候,轻得却像一片落叶。
……
当王旭东和王老头踏入家门的那一刻,王家人开始行动了。
王建国带头,手里攥着一摞红包,身后跟着王234,还有王玥和谭雅。每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红纸袋装的红包,丝绸裹的小礼物,码得整整齐齐。
他们从家门口出发,分两路,沿着胡同往两边走。
“张大爷,家里孩子回来了,放炮吵着您了,一点心意,您收着。”王建国见隔壁邻居家门敞开,正在门外观望,就把红包和礼物递过去,笑容诚恳。
张大爷推辞了两句,王建国把东西塞进他手里,说了句“您别见外”,转身走了。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挨家挨户,一个不落。
王老二说一句“我侄子回来了,给您添麻烦了,一点心意您收着”。
王老三跟在后面,负责补充:“二踢脚响的时候,硝烟呛着您了,对不住。”
王老四最实在,东西递过去,咧嘴一笑:“尝尝喜糖喜烟,沾沾喜气。”
站在路上的人也没落下。
王玥和谭雅沿着胡同两边走,逢人就发。
王玥红包递过去,笑着说“阿姨,拿着,沾沾喜气”。
谭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礼物,递上去补充说:“这是给孩子的,刚才吓着宝宝了吧,实在对不住。”
等他们走过去,有人打开红包,然后眼睛都直了,王家红包里塞五十块钱?
这都够买二十斤肉了,不买肉买鸡蛋也能买三十斤,就算去全聚德买烤鸭都能买两只半了。
再看礼物,两包中华烟?
他妈的,资本家就是有钱呐!
……
中院正房,王旭东坐在金丝楠木的太师椅上,拉着苏清晏的手,跟家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丫头的手凉凉的,他们十指紧扣,握的非常用力。
老太太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拄着那根檀木拐杖,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张英坐在老太太旁边,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时不时看一眼儿子,又看一眼闺女,再看一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心里那块压了五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王老四脸蛋红红的,两边都有一个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子,他正拿着照相机,给大侄子大侄女俩拍照。
主要就是王旭东在聊美国的详细经历,这些话他早就在电话里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但家里每个人都听的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然后追问几句。
他没说自己遭遇暗杀的事情,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家里人担心,他到现在还好好的就没必要说了。
但是丫头知道这些事情,他对她没有隐瞒。
王建国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然后话题就拐到了王旭东的吃穿住行,讲的那叫一个细致,还把那天晚上他和摩根那些美国大家族子弟一起吃饭的事显摆了一遍。
还有之后的入籍,全美直播,详细的讲了一遍,最后还把入籍证明和美国护照拿出来给大家嘚瑟。
听的王张两家人一愣一愣的,王老二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恨不得当时去美国的人是他。
王老三全程撇嘴,心里嘀咕王老大也能上台面了。
谈到房子,刚刚王旭东和王老头已经详细的把整个院子都看了一遍,比照片上看的真切,总体来说他非常满意。
当初这院子当初是扒了重新建的。不是翻修,是彻底扒掉,连地基都挖了,从零开始,也幸亏拆的早,老太太说现在这里已经成旧城历史文化保护区了,想扒那是不可能。
是那个卖房子的小老头托了样式雷的后人,请了一批当年给故宫修文物的老专家,按最高的规制重新设计施工,还加了现代化改进。
前前后后折腾了两年多,花了多少钱没人说。
院子还是三进,只是跨院改成了车库,能停好几辆车。
正院方方正正,青砖漫地,抄手游廊,红柱绿梁。室内铺的是金砖,跟紫禁城太和殿用的是同一批窑。
房梁和柱子是金丝楠的,客厅里那套条案、八仙桌、太师椅、博古架也是金丝楠的,家具还好说,都是那个姓关的小老头淘的。
房梁和柱子有很多都是扒老房子买到的,要不然根本凑不齐。
书房和卧室用的是黄花梨,每个卧室还有一套紫檀的衣柜,雕工精细,丫头说那些纹样特别好看,她挺喜欢。
每间屋子还都装了中央空调和暖气,厨房里一排进口电器,冰箱、烤箱、微波炉、洗碗机,全是进口货。
卫生间有电热水器,按摩浴缸和智能马桶盖,客厅里摆着一台五十寸的电视,音响是日本的,整面墙做了隔音处理。
就连车库都装了遥控卷帘门,按一下按钮就能开关,这在1990年的首都,这些东西比金丝楠还稀罕。
王老头没在正房坐着,他回到家和亲家寒暄一阵,参观了下房子,把王老四拎到地下室没头没脸的抽了一顿就去了后院。
从行李箱中拿出一本纸张已经发黄的电话本,从第一页开始,挨个打电话,告诉所有人,他王启才今天回来了。
芭芭拉此时正在外面和王三一了解王家这些佣人的情况。
王三一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廊下,认真汇报,把每个人的表现全部说出——谁勤快,谁嘴严,谁做事细心,谁偶尔偷懒,但都没有偷东西的情况发生。
芭芭拉听完,“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沓红包,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先生们,女士们,这是王旭东先生和王启才先生给大家准备的红包。每个人都有。感谢你们这些年把这个家照顾得这么好。先生说了,以后这个家,还要拜托大家。”
佣人们愣了一下,然后齐齐鞠了一躬,声音整齐划一。
“谢谢大少爷,谢谢老爷!”
张英听见外面芭芭拉的大嗓门,忍不住皱了下眉,低声问:“旭东,这就是你说的美国顶级人才?我咋没看出来?”
谭雅接上话茬:“我也想说呢,这嗓门,要是在大街上看见小偷,敢一嗓子不要动,我估计小偷还真就不敢动。”
王旭东挠挠头,难得没背后蝈蝈芭芭拉。
“妈,三婶,你们是不是认为美国那些顶级人才都是每天西装革履,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带风的那种?”
张英眨眨眼,没吭声,她就这么认为的,王三一不就这样吗。
谭雅和家里其他人统一点头,他们也这么想的。
王旭东笑了一下,正色道。
“我跟布什那老东西一块玩的录像你们不也看了吗,他们和你打招呼不也叽叽哇哇的,他难道不是顶级人才?”
“我这么说吧,芭芭拉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喊我起床,督促我跑步、负责我每天菜单、我穿什么衣服也全部是她提前给我准备、正式场合,我见什么人时该说什么话她全部都有预案。”
“我身边几十号保镖、所有佣人、家族办公室的人,全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她还会好几国语言,能跟洛克菲勒谈艺术,能跟五角大楼谈合同,能跟国会山那帮议员瞎扯淡,还能跟厨房大妈聊腌黄瓜。她把我身边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赚钱。”
“最重要的是,要是我遇到危险,我的安保团队,包括我的贴身保镖,也就是熊大熊二,所有人全部阵亡,她会第一时间把我护在身后,捡起武器,替我挡下所有子弹。”
“这还不叫顶级人才吗?”
张英不说话了,对芭芭拉的好感度直线上升,好,这个好,只要能保护她儿子那就是好人!
王张两家人脸色也严肃起来,这种还不叫顶级人才,那他们想不出什么样的人才是。
还有薇薇安,他们也从王老头嘴里得知了她的底细,也知道那是个能做事、守分寸的人。
心里非但没有半点猜忌,反倒满是感激——感激有人能随时指点王旭东,更打心底盼着王旭东和苏清晏这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能顺顺当当走到最后。
这些,苏清晏全都懂。
她更是半点慌乱都没有。
她比谁都清楚,弟弟的心太小了。
小到只能装下她一个人,多一个位置都没有。
旁人再美、再优秀、再有家世手腕又如何?
挤不进来,就是挤不进来。
所以她从不追问,从不查岗,从不在电话里试探半分。
根本没必要。
一颗完完整整只属于她的心,她有什么好怀疑的?
更何况,谁真敢妄想从她手里抢人,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和弟弟的羁绊,从她被捡回王家的那天起,就早已注定。不是几年时光就能冲淡,更不是任何人能插足拆散的。